文/紀昭君

在東亞文化圈的華人社會裡,普通單身女子在超過三十歲後,不管想還是不想,最常從酸民口中得到的名詞稱謂,很有可能是「大齡『剩女』」,形容詞子句則是「子宮快要過期」,叫人膽跳心驚!

所謂的「大齡『剩女』」,比過往的「敗犬女王」更加具有貶意,畢竟「敗犬」的釋意,至少還有著他人難以望及項背的工作成就,或至少能自給自足的事業光輝,然而遺憾的是,前者在酸民眼裡,則已貌似無任何可取,僅僅就是個標籤「子宮快要過期」,即將要被下架報廢的即期品。

且其螢光重點的標示,並不在於「賞味期限就要過去」,而是「生育機能」價值的「泯滅生機」!就像2016年日本芥川賞得主村田沙耶香《便利店人間》,三十六歲兼職打工、未婚也無戀愛更甭提存款的「大齡『剩女』」,只會被世俗視為異物,試圖橫加排除或硬性改變的悲涼處境 。

生而為人,特別是女人,價值意義(?)與保存期限(?)如何被計量?即便「子宮快過期」這形容讓人覺得好不尊重,彷彿女人就不過是個會行走的子宮、可單價批發的生育機器物種,但許多人卻認為「關心生育」是交際周旋間的一種關心問候,「以愛為名」的幽默,他們到底錯在哪?為何女人的價值,可以這樣被化簡歸約、任意「評鑑」?

老一輩的人們常說,女人的美有保存期限,唯有智慧方能長存不滅,然而曾幾何時,女人的價值,僅餘了子宮年限前的沙漏,倒數計時,然後就準備像過度磨損的輪胎一樣被報廢、拋丟?

即便好不容易趕在「即期」前結婚生子,人生也非從此就一路順遂,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不,事實並非如此,反而慘烈更甚從前。在知名兩性作家、精神科醫師鄧惠文《婚內失戀》裡,便提出與魯妹剩女相比、被短暫視為完勝人生的已婚女,後續卻仍將面對一連串的坎坷與不公平,對女人來說,痛苦與不幸,彷彿永不止息。

事實證明,在現實的殘酷裡,女人所要面對的,也非單僅是與伴侶間「婚內失戀」的可能,即便是光輝燦爛的「母親」角色,也會時不時被嘲弄是「靠老公生活、不事生產(此生產非生產)的伸手牌」,還有常因「完美神話」的枷鎖,使得母親成為眾矢之的,橫加議論攻訐卻毫無援手同理的犧牲獻祭──幼兒的哭鬧吵煩、衣食教養,甚至成人言行犯罪的因果,丈夫的儀容整潔、家居清掃甚至外遇出軌,婆媳之間、祖先小姑侍神鬼,說來說去,一切都是they的錯,但不同於英文字詞「they」的中性,此處的they僅囿限於女性的「她們」。

女人何辜,又多麼難為?

韓國熱銷小說,趙南柱《82年生的金智英》講的就是「重男輕女」差別待遇的社會文化氛圍,使得生於其中的女子們過得卑微慘烈,人生由小至大總被歧視冒昧,卻僅敢怒不敢言的傷悲,乍讀為韓國平凡女子遭遇的生活日常,卻是歷代女性吞忍不公,家常便飯的SOP,即便人類歷史隨時遞進,亦可逕行套用的萬年劇情,因為裡面有我也有妳,甚至更多的女!

本書開頭類同日本藤原進三《少年凡一》「通靈」的懸疑,82年生的金智英,一日忽爾精神分裂且通靈,在與丈夫與婆家對話行進時,將會起乩,上身有「自己母親」與「過世學姐」等,來發洩出那過往未予人知的秘密與不吐不快的憋屈。

不過二者雖迥異,不管是個體煩惱彷彿前世今生的通靈,或精神分裂的起乩,那樣眾聲喧嘩的魂靈群,借指的卻是人類集體潛意識的「同情共感」或生活遭遇的「響鳴同頻」,是之可謂人類共通的生命課題。唯《少年凡一》題旨核心著重由命定理解人的參與,《82年生的金智英》則關注揭破國家社會,差別待遇不合理的「國王新衣」與女人無能拮抗的沮喪、驚愕、挫折與無力。

是故後者書封才會以斗大字體強烈點明:「你們可以對一切都覺得理所當然,我卻再也沒辦法繼續忍氣吞聲。『可是我只有變成別人,才能為自己說話。』我是金智英1982年生。」她的故事,也是女人們的真實人生。

書中故事講述歷歷,1982年生,菜市場名的金智英,人生成長如何跌跌撞撞被重男輕女、差別待遇的不平。從母親家族世系,犧牲女兒換取兒子高學歷教育,卻被視為理所當然又不被感激(功勞美德全屬兒子),後來本該出生的三女,因性別不被期待只好被流產,唯一生出的弟弟無比嬌貴,鑲金包銀,女兒們則完全無可比擬。

金智英幼時在校被男同學欺侮霸凌,旁人卻解釋為愛情的示意,高中搭公車被跟蹤騷擾,卻反被父親質疑穿著與言行,痛斥女人必得要懂得小心,否則皆是自己的問題──此番偏見囿限、性平意識缺乏得叫人瞠目結舌的認知邏輯,仍於職場工作中延續,人生實短,卻飽受言語騷擾與性別暴力,還須得端茶遞水,忍受應酬嘲諷與種種的外貌批評。

人生點滴不管長幼順序、資歷能力,薦拔選取、工作分派,男女皆行差異;越聰明的女人,據說使人越感壓力,而再怎麼優秀的女人,終歸要生兒育女,也減低了職場生產力,若僅有婚姻未有兒女,則是女人身體有問題;於是順應眾人「期許」懷上孩子的女人,不料又墮入另一個無間地獄-搏命生子、辭職失業、家事育兒與孝道敬養,一人獨支所有難題,而外人的眼光,僅將之視為「靠夫族」的悠閒愜意無壓力,或無法「適當」管教孩童的「媽蟲」存在而已 。

即便丈夫體貼細心,意識中根深蒂固的責任邏輯,也頂多是養家餬口與家事育兒的「從『旁』幫忙」與「協助」,家事其他的主體責任還是在女人身上。持平來論,男女間本有生物學上的各項差異,思考言行如金星火星運行,不相疊近,可以理解男人從小因為文化習沿,不曾熟悉理解或被教育,是故無法理解妻子困境,畢竟責任同理也需要學習,怕只怕將一切將歸因推諸於女,那就太不幸了。

據傳此書寫作緣由,實乃肇因作者目擊2014年的「媽蟲」事件,作為育有一女在上幼稚園的家庭主婦,心有所感國家社會整體對女性的惡意與暴力,已達匪夷所思且不分青紅皂白的地步,是故由此慢慢側寫觀察,寫出了具代表韓國、甚至環遊世界內裏,現代女性生活的「真人實境」。

這也讓我另外想到日本新井一二三《媽媽其實是皇后的毒蘋果?》,此書以平鋪直敘的簡單語句,絮絮叨叨講述其個人,如何在母親重男輕女且厭女的暴力,不得不一邊懷抱痛苦、一邊輾轉流離的生平歷經。

在孜孜矻矻習得英日中三語多聲道的切換並進與各項努力,她最終擺脫了「母親」與「母語」的陰影,告別人生不幸,那心裡悵痛無奈的無間地獄,不僅成功逃脫贏得勝利,更重新尋得人生生命的美好與愛,甚且光芒的逼近。

不過在所謂「母愛創傷」背景,或「毒母」危機,實際直指,那不可言說的秘密,更是傳統權威脈絡,「缺席」或「不存在」父親<的嚴重問題,此非單人特定個體的過錯定義,而是國家倫理大纛的意識根基。

縱結上述女子人生,不管是教育、職場、婚姻與家庭的各項獻祭與犧牲(尚不論社會各項無理的因果歸咎與攻訐暴力),除卻當事人個人原生家庭的成長背景與國家社會文化氛圍,種種的不公平與偏見囿限的差別待遇,能好好活著似乎已顯恩典奇蹟。

若是無以為依又承受諸多,很有可能將使弱勢妻女,轉往彼此弱弱相殘的威逼,於是,人為求生存的本能與熟悉,使得所謂的「厭女」(Misogyny)與差別待遇等成為「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Stockholm syndrome),女兒則淪為生存鎖鍊最末,最無助恐慌且無有援手的獻祭,且以一種外界看似合理正常的形式,然後代間傳遞。

最後,作者曾於〈作者的話〉中言說道,「因為身為女性而受到各種限制與差別待遇,導致沒有辦法獲得付出後應有的成就,甚至認為那是因為自己無能而深感自責的女性,希望她們在閱讀完這本書以後,可以獲得一些安慰。」

但或許,在現實的社會裡,我們女人,要的不僅僅是「一些安慰」,而是更多「公平正義」,遺憾的是,人生悲劇層層追索到最後,往往都源自於國家社會顛撲不破的「真理」,而我們女人卻始終無能為力,這才讓人由此感到沮喪悲戚,並對自己感到厭惡不已。

紀昭君

臺中人,成大中文所畢,美國聖地牙哥比較文學交換一年,臺灣推理小說創作者與書評家,【故事.說書】專欄作者之一。著有長篇推理《無臉之城》與寫作教學書《小說之神就是你》,二書共同入圍2016年誠品10月網路書店閱讀職人大賞與【年度最期待作】年度最注目臺灣在地創作者,全臺演講授課行腳無數。《小說之神2》-《假的我眼睛業障重啊-書評體的百萬種測試與生命叩問》,榮獲2017國藝會創作補助,2019年1月即將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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