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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李娟新作《遙遠的向日葵地》,寫出深沉的一面,雖然內容依然趣事橫生。李娟的媽媽,延續《記一忘三二》的形象,仍是天兵天將,完全敗給她,給她拜。書裡仍然六畜興旺,動物們很能搶戲。但是李娟在新書裡顯得不快樂,對環境,對人的處境,對人與自然的關係,有所質疑,有所反省。筆下多了一些省思,一些傷逝。

不過本書不僅不悶,還非常精采,仍如前作以敘述為主,偶雜幾篇抒情味或論述的文字。李娟她媽仍為主戲,除了寫虧她想得出的奇奇怪怪諸事,也寫她的豪氣──豪情與氣勢,在邊荒野地種植葵花田,艱困重重,信心滿滿。

荒涼地帶,生存難,耕耘也難。母女向來不對盤,合不來,但這回,說要種地,兩人難得意見一致。比起原來開雜貨店,村民少,同業多,沒前途,想想種地比較好。

但萬物萬事皆有規律,不是有句話說,要怎麼收穫,先那麼栽?偏偏耕稼這種事不循規則,栽歸栽,收不收穫還得看老天爺臉色,於是第一篇〈災年〉,李娟就敘述所遇困境:暖冬大旱,寸草不生,草食動物飢餓難耐,往農地覓食,李娟媽媽種的九十畝葵花地,最靠邊邊,便遭殃了。一夜之間,被鵝喉羚啃噬殆盡,如蝗蟲過境般慘烈。

李娟特能寫動物,每一隻都有靈有知有深情,有一段描寫她們家動物群迷途與認路的能力,跟真的一樣。她寫的動物,有可愛、可憐,也有可惡的。怎會有可惡的呢?若論可惡,莫過本書首先登場的鵝喉羚,當地人稱黃羊,身形如鹿,高大削瘦,奔騰起來氣勢驚人。但牠也沒什麼錯,肚子餓了找吃的是生存本能,所有動物都如此。

李娟能寫這麼多動物,要感謝媽媽。李媽媽搬家時,除了帶來雞、兔、兩隻犬,還添購十隻鴨子、兩隻鵝。微型的諾亞方舟。動物群相描繪最活的,還是家裡兩隻寶貝狗,會追逐鵝喉羚的大型牧羊犬醜醜,以及懂人話的癩皮狗賽虎──賽虎可愛到爆,書後附有照片,也是唯一有照片的動物。另有一跳一跳千里迢迢跟人去田裡的兔子,把大狗KO在地的跟屁貓,都描寫得生動活潑。

但書裡也出現了傷心挫敗的話語,李娟甚至於使用「痛苦」字眼,為無能為力而痛苦,在邊荒生活,感到無能為力,汲水、煮飯時都有無能為力的挫折感。

有一篇且以「我的無知和無能」為標題,行文間充滿自責,而以「嘈雜」「貪婪」「簡陋」「侷促」「泡沫般活著」「可笑」「小丑般無理取鬧」等詞語責備自己。但無知和無能的,其實不是李娟個人,而是號稱萬物之靈,時時以征服自然為傲的人類。人類有時看似萬能,能施化肥,滿足作物需求,改變土壤成分;能灑農藥,除草除蟲;能改變河流走向,為農地通渠灌溉,幾乎可以改變一切,卻無法改變大自然,無法操控耕種的命運。水災旱災就可以毀滅一切。

但李娟表達無力感,與同書其他文章的語氣、主題不甚協調,顯得突兀,可見有感而發,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

有一篇〈石頭〉,說北疆有一種石頭,不是一般石頭,名為「戈壁玉」,但不是真的玉。石頭外表不起眼,剖開後,內裡透明而夢幻。不貴,但受歡迎,採集者眾,甚至有開來拖拉機、挖掘機來挖寶。

李娟也喜歡戈壁玉,然而一窩蜂買賣中她自我質疑,也為自己撿石頭造成「世界微微失衡」而感歉意。

微微失衡,因為只撿幾顆,但她認為,在荒野中種植葵花與挖掘石頭一樣,是對大地的破壞掠奪。甚至她說,在起出石頭時,導致蟻窩蟲穴毀滅,牠們的驚駭與怨恨,如孤魂野鬼,無所適從,便依附於戈壁玉的色澤與縫隙裡,所以戈壁玉的顏色黯淡,飾物易碎。

從民胞物與的精神與維護自然的心志,延伸到物的寃氣靈魂,念頭如此,怎快樂起來?也許李娟未來寫作計畫裡,有更完整的論述待展開。

像李娟媽媽(大家都一樣)那樣租地種葵花地,為了利益,無視於土地輪耕原則,這是對土地的無盡勒索。書中李娟說了一段富有哲學的話:「人的命運和自然的命運截然相反」。她明確指出,豐沃的森林不該被砍伐,貧瘠乾地不該被強行開墾。《遙遠的向日葵地》不只記錄一些人、一些事與一些地理,也納入環保等深層思考。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活在自然裡卻常與自然作對:

  1. 科學怪人象徵人類企圖操縱生命的後果;而對自然的無知卻真讓我們成了科學怪人!
  2. 聽見自然的呼喊,《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
  3. 我們關切的不只是石虎的消失或滅絕,而是整個淺山環境的維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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