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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Otter4018 三口竹
原載於【分享書】,經作者同意轉載

最近看的兩本書剛好都跟勞工主題有關,一本是白曉紅的《散沙》,一本是林立青的《做工的人》。其實兩書的著眼點不同,本不能比較,但因為描寫的同樣都是社會所謂較底層的人 ,加上看的時間接得很近,就忍不住想在一起。

對我來說,《做工的人》更感動人,或許因為背景是台灣,或許是小時候就常跟我爸去工地晃,那些人事對我來說比較熟悉,也或許是《做工的人》以「當事者」的視角寫,而《散沙》是「觀察者」,後者帶著比較少自我的情緒,比較多人類學觀察的抽離,也就沒有像前者那麼「動人心魄」或說煽情。倒是《散沙》中那句「實在沒有必要來這(英國)當個二等人」常常讓我心有戚戚焉(咦),但身為一個留學生的我,跟真正賣命求生存的人比起來,終究還是沒有資格可以說什麼話,講什麼感同身受的。

對我來說 ,《做工的人》之所以較為深刻,還有一個原因。《散沙》裡的人們好像還有一絲跟生命拚了的一翻兩瞪眼的氣勢,要不翻身地活、要不困灘地死,沒在跟時間跟生命慢磨軟泡,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而《做工的人》當中描述的工地眾生,身上的氣息是一種篩沙似的生命流逝,那種無人問津的貧窮(書中作者說的是政治不正確,不夠純潔的犧牲),整個社會的框構讓他/她們的選擇少得可憐,而有限的選擇則讓他們更加貧窮,無力脫逃。這是一片社會的流沙區,一旦踏進去,只能掙扎著換來更快滅頂,或是忍耐站著被曝曬、拖著一日過一日地活命。

一時想不起來以前讀過的一本書名字,也是社會底層的觀察書寫,提到許多窮苦人家不是付不起房租,是付不起一次半年一年份的房租,跨不過某些法理設下的所謂(一年)的「信用額度」,但這不代表他們沒有信用,更別提所謂給予貧窮人的長租優惠(一次租半年可以便宜多少?),那都是不懂現實生活層層皺摺的人在說的。

讀《做工的人》時,我一直想起傑克.倫敦在《深淵居民》裡描述的哪個像是科幻末世人吃人、實則真實存在的倫敦東區,那些日落就不能在路邊任何可見之處躺下休息的人們,像是身在阿鼻地獄,一閉眼就會有夜叉用鐵器或中口鼻或中腹背地戳刺叫醒你。

1902年時的東倫敦,2017的現今同樣仍發生在世界上各個角落,《深淵居民》中「這種人從生活中獲得的總是比他們要求的還少;他們的要求其實已經不多,結果獲得的還少於要求的,這讓他們的生活無以為繼」段落,何嘗不是所有社會底層人的寫照?

「我們必須了解的事,效率並非取決於勞工本身,而是由勞動力的供給狀況來決定。如果有三個人要搶一個飯碗,一定是效率最高的人搶到。另外兩個,無論他們有多能幹,都會被視為沒有效率的勞工。」《深淵居民》提及的事,也是我在《做工的人》裡讀到的競爭,不一樣的是,這些競爭中還包含著相惜的提拔以及不經言語而經行動表達的關心。「做工的疼惜做工的」這句話在書中反覆被印證,而書中那些來自做工人的疼惜的眼光,不單單只是落在同樣做工的人,還有所有一樣在底層求生的其他人,就像書裡說的「困苦的環境使人感恩」。

這本書寫的正是一群苦痛而還願意選擇不憤世嫉俗的人,更因為這樣,所以才令人覺得心疼。在人生困苦中仍保有同理心(慈心)的人,即便跨越了某些所謂法治的底線,對我來說,仍在人性的道德上比許多人值得尊敬。

兩本書同樣展現出移動(選擇)帶來的機會與不安定。我不知道移動的可能多一點是不是真的可以得到多一點的選擇與機會,也許這也受移動者身處的環境以及前後遭遇的關聯影響,而不單單只是移動這件事。但我在兩書中都看見Peter Adey在《移動》(Mobility)提到的移動對全球社會影響,或單單只是對單一社會自己內部的影響,不管是四處移動的工地、跨海尋求金錢回鄉的,還是因為這些那些原因而在法律之外逃跑著的移動者們,始終,這個社會都必須要正視這股潛藏在社會道路下強力流竄的暗湧勢力。

聽說這本書出版後有許多不同的聲音,有從女性主義探討的、有從經濟面向的,有質疑這樣的抒情紀錄最後能真達到什麼社會改變的;我倒是對其中有一句留言覺得有趣:「(他)描述的是一種現象⋯⋯誰跟你談主義~~~」覺得有點⋯⋯好玩。畢竟「主義」這種東西有時的確只有負責說話的那群人才懂,勞工階級的人要面對的是真實生活,誰跟你講主義。

我相信《做工的人》本意肯定不是要挑起地位不同的衝突(雖然可以讀出字裡行間作者對社會體制的諸多不滿),更沒有試圖改變這個其實很多地方都不太可能改變的社會,而是想說一種存在於各種人群中的人性之善,那種願意且必須從別人的角度看待與你共同生活在同一地方的他人的精神。

我想起《被謀殺的城市》,故事講述一個地理空間緊密連結的兩個國家(同一棟建築物屋頂可能屬於A國,而地下室屬於B國),卻因為歷史的發展與事件的分割,必須裝作彼此不存在,A國家的人不可以穿B國家的衣服形式,不可以跨越屬於另一個國家的街道,同一個公園裡每個空間各有所屬,你若是A國的人,
就不能用B國的盪鞦韆,更不能看B國在玩鞦韆上的小孩,要做到真正的視若無睹,否則就是犯法。

其實真正分隔兩個城市的不是文化、建築、政治或是法治,是社會整體教育下故意對一切視而不見的兩方人們。《做工的人》書裡說 「哀矜而勿喜」,讓我想起「里有殯,不巷歌」;《深淵居民》裡提倒 「一個階級之所以能保持優越地位,是因為另一個階級持續墮落」,對應那句「聖人不止,大盜不死」。其實都一樣,人們需要的,是一種無上無下、無憂無劣的同理心。

英國經濟與人口學家Malthus提過「苦難總是必須發生於某處」,因此他主張積極抑制下層階級必須承受的命運是無用的,下層階級的苦難是自然法則的結果,而自然法則的作用全然獨立於所有人類管制之外,對於濟貧法(poor laws)對社會最下層的福利救助只會讓人類整體生活更為困頓,因此唯一的方法就是用「反直覺解決」──對待苦難和貧窮最好的方法,就是什麼也不做,善意忽略(benign neglect)。

有時其他階層所抱的好心,不一定是最適合解決此一階層問題的方法,反而是造成問題的原因;我不知道這樣的態度是對還是錯,但越看越多事,有時會覺得:也許⋯⋯也許也沒什麼不好?畢竟「聖人不止,大盜不死」嘛(毆)。

這是本看完心情不會太好的書(其實是自己心情不好還怪人),但卻會讓人在不好中感覺到溫度溫暖的書。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關於《做工的人》:

  1. 喝保力達B的托爾斯泰──專訪《做工的人》作者林立青
  2. 無論你做哪一行,我們全都是做工的人;我們應要認識,其他做工的人──閱讀《做工的人》
  3. 《做工的人》林立青:關於寫作──理解人性的方式,以及創作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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