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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卡洛斯.魯依斯.薩豐 Carlos Ruiz Zafón

我早已明瞭,總有一天,我將重返此地的街道巷弄,敘述一個男子的故事,在那幽暗的巴塞隆納,在那宛若狂亂夢境的漫天煙塵和緘默裡,他失去了靈魂,也失去了名字。這篇故事在詛咒之城的戰火下寫成,這些文字,深深烙印在那個心繫承諾、詛咒纏身的死裡逃生者的回憶之中。布幕即將掀起,全場鴉雀無聲,在陰影籠罩其命運之前,布景緩緩而降,一群白色幽靈躍上舞台,滿臉歡樂欣喜,一派天真無邪,這些自以為第三幕就是大結局的角色,即將為我們敘述一則聖誕故事。只是,他們並未發覺,就在翻過最後一頁的那一剎那,文字的蠱毒將毫不留情地拖著他們緩緩墜入黑暗之心。

《天空的囚徒》,胡立安.卡拉斯著
盧米埃出版社,巴黎,一九九二年

***

我回想著那次的爭論,嘴裡則跟著阿姆斯壯大師的小喇叭旋律輕輕哼著,這時候,我聽見書店門上的小鈴鐺傳出輕盈的鈴聲,抬頭一看,原以為是父親完成祕密任務回來了,或是費爾明準備好要開始下午班的工作。

「您好。」書店門口傳來一聲低沉沙啞的問候。

街道逆光映照下,他的身影形同一截被強風吹垮的樹幹。這位訪客穿著式樣過時的深色西裝,佝僂著身子,一手拄著柺杖。他往前跨了一步,腿瘸得厲害。櫃檯上方那盞小燈,照出了一張飽經風霜的面容。訪客盯著我打量了半晌,一派從容不迫。他的目光略帶猛禽式的犀利,沉著觀望,看來城府頗深。

「您是森貝雷先生嗎?」

「我是達尼.森貝雷,森貝雷先生是我父親,但他目前不在書店。有我能為您效勞的地方嗎?」

訪客對我的詢問置若罔聞,逕自在書店裡緩緩踱著,仔細檢視了店內的所有東西。他瘸著腿,艱辛地拖著步伐,不免讓人覺得,那一身衣褲下的軀體,疼痛必然不在話下。

「戰爭留下來的紀念品。」陌生訪客突然出聲,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

我的視線跟著他的腳步在書店裡移轉,心中不禁納悶,他會在哪裡停下來呢?就在我暗自臆測之際,陌生訪客突然駐足黑檀木書櫃的玻璃門前,這個櫃子打從一八八八年就擺在書店裡了。當時,剛從拉丁美洲加勒比海遊歷歸國的曾祖父,借了一筆錢,買下一家販賣手套的老店面,然後改裝成書店。這個書櫃猶如書店的光榮象徵,向來是我們擺放昂貴書籍之處。

訪客緊挨在書櫃前,彷彿有意讓自己的氣息將玻璃暈成霧面。他掏出眼鏡戴上,開始研究起櫃子裡的書。他那副神情,讓我聯想起尋找新鮮雞蛋的雪鼬。

「好東西!」他喃喃低語。「一定很有價值。」

「這是家傳古董,情感上的價值高過一切。」我隨即回應,心裡卻因為這個詭異客人的讚美和評價而覺得不太舒坦,他那雙眼睛似乎連屋子裡的空氣都評估過了。

「根據我的了解,有位聰明過人的先生在您這兒工作⋯⋯」

他等不到我的立即回應,於是轉過頭來,朝著我拋出蒼老的眼神。

「您也看到了,我現在就是一個人在這兒。先生可以告訴我您要的書名,我非常樂意去幫您找來。」 陌生訪客擠出了一個怎麼看都稱不上隨和的笑容,並且點了點頭。

「我看見您那個書櫃裡有一本《基度山恩仇記》。」

他並不是第一個詢問這本書的客人。碰到這種情況,我們總有一套固定說辭。

「先生真是好眼光!這是一本非常出色的書,限量版本,內頁附有亞瑟.雷克漢繪製的插圖,原屬於馬德里一位傑出收藏家的私人館藏。這是我們僅有的一本,而且還列入了特別書單。」

訪客意興闌珊地聽著,反而把注意力放在書櫃的黑檀木嵌板上,對於我那段介紹,他把厭煩全寫在臉上。

「對我來說,所有的書都一樣,但是我喜歡那本書封上的藍色。」他以不屑的語氣駁斥我。「我要買那本。」

換了別的情況,我大概會因為賣出書店最貴的一本書而興高采烈,然而,一想到這本書即將落入這種人手裡,我忍不住感到反胃。我總覺得,這本書如果就這樣出了書店店門,恐怕永遠沒有人會好好讀完第一章。

「是這樣的⋯⋯這個版本非常昂貴,如果先生有興趣的話,我可以讓您看看同一本書的其他版本,書本狀況非常好,但售價便宜多了。」

小心眼的人總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眼前這位陌生訪客,我憑直覺感受到他八成刻意隱藏了自己的尖酸刻薄,卻仍以極盡蔑視的眼神看著我。

「而且,我記得封面也是藍色的。」我再補上一句。

對於我挑釁的嘲諷,他無動於衷。

「不必了,謝謝。我就要那本,價錢無所謂。」

我不情不願地點了頭,隨即走向書櫃。我掏出鑰匙,然後打開了玻璃門。我可以感受他那雙眼睛正緊盯著我的背部。

「有價值的好東西通常都要上鎖。」他低聲說道。

我拿出那本書,微微嘆了口氣。

「先生是收藏家嗎?」

「可以這麼說,只是,我收藏的不是書。」

我回過頭,手上拿著書。

「那麼⋯⋯先生收藏的是什麼呢?」

陌生訪客再度忽略我的問題,逕自伸出手來,要我把書交給他。我努力克制了把書放回書櫃並上鎖的衝動。假若我無視書店的慘澹現況,讓一筆好生意就此溜走,父親一定不會原諒我的。

「價錢是三百五十元。」把書遞給他之前,我先報上價錢,暗自期望能夠讓他改變心意。

他面不改色地點了頭,然後從他那件窮酸樣的西裝口袋裡掏出千元大鈔。我暗自忖度,那會不會是一張假鈔?

「先生,真抱歉,我恐怕一時沒有這麼多零錢可以找開您的大鈔。」

我應該請他在店裡稍等一下,好讓我跑到附近的銀行換錢,順便確認鈔票的真偽,但是我不想把他單獨留在書店。

「您不用擔心,這是真鈔。知道怎麼鑑定這玩意兒嗎?」

陌生訪客高舉紙鈔對著光。

「要注意看上頭的水紋,還有這些線條,以及摸起來的觸感⋯⋯」

「先生是鑑定贗品的專家嗎?」

「年輕人,這個世界上所有東西都是假的。只有錢才是真的!」

他把紙鈔放在我手上,接著將我的手握合成拳頭,並且碰了碰我的指關節。

「找給我的零錢,我下次來的時候再拿就好。」他說。

「那可不是小數目。先生,六百五十元呢⋯⋯」

「小錢。」

「總之,我還是要給您開張收據。」

「我相信您就是了。」

陌生訪客一臉漠然細看著手上的書。

「這是買來送人的禮物。我有個請求,麻煩您幫我把書交給那個人。」

我遲疑了半晌。

「基本上,我們不提供代寄服務,不過您的狀況特殊,我們很樂意親自為您完成轉交禮物的手續,無需額外付費。請問,贈書對象是住在巴塞隆納或是⋯⋯?」

「就在這裡。」他說道。

他那冷漠的眼神,似乎揭露了累積多年的憤怒和怨恨。

「在我們交付這本書之前,先生要不要附上幾句話或是私人短箋之類的?」

陌生訪客很吃力地把書翻到印著書名的那一頁。這時候,我發現他的左手是義肢,上了色的瓷製產品。他掏出鋼筆,寫了幾個字,把書交給我之後,隨即轉身。我看著他跛著腳往店門走。

「能不能麻煩您告訴我贈書對象的姓名和地址?」我連忙追問。

「都寫在上面了。」他頭也不回地丟下這麼一句話。我翻開手上的書,找到了陌生訪客親筆題字的書頁:

獻給費爾明.羅梅洛.托勒斯   死裡逃生歸來   手握未來之鑰   13  

這時候,我聽見店門的小鈴鐺響起,抬頭一看,陌生人已經離去。

我趕緊跑到店門口,並在街上張望了一下。那位訪客正跛行遠去,在灰藍薄霧籠罩的聖塔安娜街上,他的身影逐漸融入人潮之中。我原想大聲叫他,但還是克制住了,心想還是讓他離開也罷;然而,我的直覺和衝動卻不放過我。

※ 本文摘自《天空的囚徒》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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