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臥斧
原載於【Medium】,經原作者同意轉載

初讀下村敦史的《生還者》時,俺本來以為會讀到大量專業知識。

小說情節裡有時會出現專業或冷門知識,有的小說裡這些知識有必要出現,因為它們可能與劇情推展有關、與橋段氛圍有關、與角色設定有關,或者與主題有關;有的小說裡,知識出現大約就只是作者在炫技。

出現專業或冷門知識的小說當中,作者應該相當謹慎地控制知識所佔篇幅。因為解釋這些知識可能會改變小說敘事的節奏,拖慢情節發展,讀者也可能因此開始不耐煩──畢竟讓讀者持續停留在小說虛構世界當中的主力,是讀者對情節後續發展的好奇,而不是想要藉此學習平常可能沒注意到的某類知識。

雖然俺對丹‧布朗(Dan Brown)的作品評價並不高,但他對這方面的掌控相當仔細。就俺讀過的幾本丹‧布朗作品來看,他的故事節奏一向相當快速,但角色解謎幾乎都需要專業知識;如何在幾個段落當中快速解釋那些知識──不需要讓讀者完全理解,但能夠搞清楚為什麼角色可以用這些東西解開謎團──丹‧布朗的做法是個不錯的參考。

當然,也有些例外。例如讀艾可(Umberto Eco)的小說,雖然關心情節發展,但俺讀艾可小說的樂趣之一(甚至可能是最大的樂趣)就是讀他那些龐雜跨界、真偽相摻的知識敘述。

不過這種例外甚少,這麼搞仍能讓故事有趣的作者也不多。有些時候,作者沒把知識好好消化,那麼不管用哪種敘事方法或哪些角色對話來呈現知識,讀起來都會像是在抄課本。

說起置入專業或冷門知識的故事,可能馬上會聯想到科幻小說──當然,科幻小說裡可能會出現許多並不存在的知識,但的確也有一些科幻小說應用了現今已然確認的科學知識,而且用得相當紮實,安迪‧威爾(Andy Weir)的《火星任務》(The Martian)和《月球城市》(Artemis)就是如此,尼爾‧史蒂文森(Neal Stephenson)在《7夏娃》(Seveneves)故事伊始描述的月球爆炸及後續影響,也是非常實際的科學推論。

話說回來,科幻小說的重點大多不是想要介紹現有科技,而是「站在現有的科學發現上再往外跨一步」,也就是運用想像;真正強調在情節裡運用現有知識的,推理小說可能是大宗。

推理小說成型的起始、愛倫坡(Edgar Allan Poe)及柯南‧道爾(Arthur Conan Doyle)將「神探」角色喚上舞台的時候,神探們已經展現過「知識」在推理故事裡的重要性──神探們從細微處發現證據的觀察眼光及縝密扣接的思考脈絡自然是破案的重要力量,但找出證據上頭承載的資訊才能指出下一步思考的方向,而要做到這點,就得仰賴知識,無論是杜賓(C. Auguste Dupin)以英文字母在單字裡出現的比例推敲解碼,還是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從菸灰得知特定角色的菸草品牌。

偵探角色不見得一定要擁有專業或冷門知識,也可能為了辦案而特意去查找文獻或諮詢專家,或者就是下苦功發現了尋常資訊裡某些可用來犯案的漏洞,例如西村京太郎筆下許許多多發生在日本鐵路網上的案件。出現在推理小說當中的知識常常與犯罪詭計的關鍵有關,是故無論偵探如何獲得知識,在偵辦過程當中,這些知識都會分享給讀者,讓讀者理解加入知識後生出的思考脈絡,解開謎團。

有些創作者堅持要在故事裡使用正確知識,這沒什麼不好,不過讀者應當注意的是,小說多有虛構成分,所以許多推理故事中的知識部分不見得完全正確──至少至少,從福爾摩斯的某幾個故事當中習得的毒蛇與賽馬習性並不真實──不正確的部分可能來自創作者自己的誤解,或者為了作品刻意為之的偏頗。

在下村敦史的《生還者》中,主角增田直志的哥哥謙一在一場雪崩山難中喪生,檢視謙一遺物時,直志發現謙一的登山繩有被切斷的痕跡,也就是說,謙一有遭人謀殺的可能。

案發現場在山區、疑似受害者是登山者,是故俺以為這個故事當中必須應用登山相關知識來解謎,待到讀了大半,才發現不是這麼回事。

沒隔多久,原以為無人生還的雪崩事故當中,出現第一名生還者高瀨正輝。高瀨單獨登山,途中曾遇上謙一所屬的登山隊;高瀨指稱包括謙一在內的登山隊員對對遇上麻煩的自己出言譏諷、見死不救,只有叫做加賀谷善弘的隊員伸出援手。不久之後,另一名生還者東恭一郎出現。東恭一郎與謙一是同隊隊員,但對於在山區與高瀨相遇的描述,與高瀨的說詞大相逕庭;與此同時,原來在媒體聚光燈下讚揚加賀谷的高瀨,則開始躲避媒體詢問。

直志想要確認哥哥死因,而且謙一在四年前已經放棄登山,為什麼再度上山、而且選擇攀爬十分危險的干城章嘉峰,也是待解之謎;他在嘗試調查的過程當中,遇到受託確認高瀨與東的說詞何者為真的記者八木澤惠利奈,兩人聯手追蹤,卻出現另一名死者……

干城章嘉峰位於喜馬拉雅山脈中段,海拔8,586公尺,是世界第三高峰。攀爬高海拔的山峰,所需的專業知識相當多,從訓練的規劃、攻頂的策略、遇險時的對策及裝備──包括登山繩、氧氣瓶、冰爪、信標……等等的選擇及使用都是學問;而這個故事開始時的線索只有疑似被切斷的登山繩,謙一的遺體已經火化,所以俺有點擔心後續作者得設法填塞過量知識。

出乎意外,《生還者》的敘事節奏相當流暢,部分原因是下村敦史將有些專業知識融在直志與惠利奈的日常行動當中,輕鬆地帶過;有些則透過高瀨獲救後的新聞報導簡化說明。真的花比較大篇幅敘述的是關於信標的知識,下村敦史利用直志教授使用方法的課程,同時向惠利奈、上課的學員以及讀者解釋。

約莫也是讀到這個部分,俺突然明白:《生還者》當中的確有不少關於登山的專業知識,但裝備使用之類似乎可能涉及謀殺機關設計的知識並不是這個故事的解謎關鍵,真正的關鍵,同時也與全書背景設定緊密相扣的知識,是登山者的心態。

攀爬高海拔山峰是相當麻煩的作業,除了體能的要求、相關技能的熟練之外,還有許多現實考量──喜馬拉雅山脈不是隨時有直達班機的觀光景點,交通、裝備,以及申請入山都是一筆可觀的費用。

為了登山要耗費許多金錢與時間,但登山究竟有什麼意義?要說「征服」什麼嘛,實際上山從頭到尾都在那裡,只有人自己需要賣命地上上下下,這有什麼征服的意義嗎?要說為了運動身體,那麼多的是可以替代的運動;要說是為了站上頂峰那瞬間的成就感,又會讓許多人懷疑這麼多的付出是否值得。

事實上,這個意義說來可能相當簡單,但也因為實在太過簡單,所以真說出來就感受不到應有的厚實份量。以「陰陽師」系列小說廣為人知的日本作家夢枕獏在《眾神的山嶺》(神々の山嶺)當中用了一個長篇故事講述這個,而下村敦史則以《生還者》從另一個角度切入:在每個登山者心中,對自己的冒險行徑與山的關係都有一套看法,而這套看法在遇上危機時會出現價值的拉鋸,進而讓人省思生命、死亡,以及自己存在的意義。

俺一向認為好小說會精準地從不同切面討論人性,也認為從小說裡讀到專業知識的應用十分有趣。《生還者》將這兩個部分巧妙接合,透過情節理解登山者的心態之後,就會理解登山者們在某些時刻為什麼會做某些抉擇,而理解登山者們的抉擇原因,對於人性的理解,也就更多了一層。

因為山在那裡:

  1. 一開始,她瞞著家人偷偷摸摸地自己一人上山。愛山,曾是一則不能說的祕密⋯⋯
  2. 他隻身深入台灣幾無人煙的危險山域,寫成台灣最經典的高山文學報導
  3. 他沉迷於台灣的高山世界、缺課到差點被退學,卻從此開啟台灣山林文學之美──鹿野忠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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