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臥斧
原載於【臥斧.累漬物】,經作者同意轉載

福爾摩斯」系列作品中,有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故事。

這個原名〈The Adventure of the Devil’s Foot〉的短篇,當年讀的中譯版本將之譯為〈魔鬼之足〉;故事從一位地方鄉紳與牧師聯袂拜訪福爾摩斯談起,提及鄉紳到村中拜訪自己家人的隔日重返,赫然發現妹妹亡身,兩個兄弟發狂。鄉紳驚駭莫名,認為這起事件與魔鬼有關。

在這個故事裡,福爾摩斯依舊發揮他一貫縝密的觀察及推理能力,成功地指出真兇身份;但雖然如此,他仍有一事無法確認。

這件事情,就是「動機」。

福爾摩斯正確地從現場遺留的微量線索,推斷出兇嫌的身份及犯罪手法,但他無法從這些證據當中得知行兇的理由──仔細想想,這是許多古典推理故事當中都會出現的狀況。

這倒不見得是這些想出絕妙詭計的創作者們,認為犯案動機並不重要;會出現這類情況,或許可歸因於三個理由:

一、古典推理的重點在於解謎──將看似不可思議的謀殺手法按部就班地破解,進而找出真兇──而兇嫌執行謀殺計劃的理由不見得和謀殺手法有關,相較之下也就不會是故事當中敘述的重點。

二、有時古典推理為了製造出孤立的環境,會利用各種限制將角色們對外的聯繫截斷。無法對外通訊,自然也無法獲知除了現場線索之外的資訊;如此一來,偵探角色只能聚焦在以線索推測行兇方式、進一步揭開兇嫌真面目,想要查證兇手行兇的理由,其實不大可能。

三、為了讓出場角色人人有嫌疑(或者看起來人人都沒嫌疑),真正的動機就必須被隱匿,如此一來,便無法從動機去推斷兇手是誰,只能專注在謎題的解答上頭。

因此,許多經典的古典或本格推理作品,會在案件結束後,另以調查報告或者兇嫌自白補足這個部份。

當然,這並不是古典或本格推理的全部樣貌──有些創作者,在致力於解謎的同時,仍然設法將對動機的推理一事,安排到故事的情節當中。

例如東野圭吾。

東野圭吾的出道作《放學後》,讓主角前島以第一人稱方式敘事推進情節;前島在高中任教,接連幾天遇上奇怪的意外,讓他開始懷疑有人要對自己不利,他不確定自己到底何時與人結仇,而在他百思不解的當口,學校裡發生另一名教師在密師中遇害的事件。警方開始調查,負責偵辦案件的刑警大谷,在故事的行進當中,曾向前島問及可能的動機問題,與前島一起做了一些假設與推論。

放學後》的故事從這個時點開始變得不同於其他本格推理,也顯示了東野圭吾的創作野心──他並不想讓殺人的動機侷限在常見的「情色、慾望、金錢」三原則,而試圖更進一步探討「當一個人處心積慮地打算結束另一個人的生命」背後,究竟還有哪些可能的心理狀態。

在《惡意》當中,東野圭吾對「動機」這回事,做了更有趣的嘗試。

惡意》是東野以刑警加賀恭一郎為主角的第四本系列作品;加賀恭一郎在《畢業──雪月花殺人遊戲》中初登場時,還是個大學即將畢業的學生,雖然因為家庭背景之故,不打算成為刑警而計劃擔任教師,但卻在好友死亡之後不由自主地開始調查事件真相。

畢業──雪月花殺人遊戲》中的加賀,其實個性有點模糊;雖然他的長相帥氣、熟悉茶道,又是個劍道高手,但在這個調查好友身故的事件當中,卻常常有種局外人的感覺,最大的特色,其實只是對事件執著的性格。

但有趣的是,到了《惡意》當中,這樣的性格變得十分重要。

惡意》以童書作家野野口修的第一人稱視點開始敘述,他的昔日同窗好友、目前是暢銷作家的日高邦彥即將移居加拿大,動身前夕,野野口修前往拜訪,當晚,日高邦彥被發現橫屍家中。到了第二章,第一人稱的主述者變成調查案件、已經任職於警界的加賀恭一郎,他推斷出事件的真兇,很快地將其逮捕,但對於事情的真相是否已然水落石出?卻一直抱著懷疑的態度。

結合了敘述性詭計的設計,東野圭吾在《惡意》當中讓加賀持續追查的,並非單純地揭露兇嫌身份,而兇手對犯罪過程層層疊疊的算計,為的也不完全是隱匿自己、想要置身事外以求脫罪──雖然逮捕了真兇,但加賀對於線索與結果之間的對應並不完全滿意,因而鍥而不捨地追索,這是凌駕於法律刑罰之上、對於真相的執著;兇嫌用盡心思想要隱瞞的,也不是自己行兇的事實,而是埋藏在自己內心深處暗黑污泥當中的動機。

所謂真相於是經過不止一次的翻轉,推理當中的線索也因而具備了不同的意義;《惡意》完全具備本格派推理的解謎樂趣,但東野圭吾卻在這樣的架構下,將焦點朝內裡推得更深了些。

或許與傳統的本格推理不盡相同,但東野圭吾的《惡意》,說不定是更貼近本格推理精神的嘗試。

因為,這類故事的重點在解開謎團。

而人心,正是最複雜難解的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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