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Gene
來自馬來西亞,現居風城。興趣廣泛的生物學家,研究工作之餘,嗜好讀讀書、看看戲、寫寫作、騎騎車、踏踏青、逗逗貓。

台灣中學就文理分家了,文科生和理科生上的課程內容差異頗大;但美國在高中教育,大多是文理不分家的,只是依個人興趣而有不同的課程選修。

儘管台灣,或者說所有亞洲國家的高等教育,基本上都複製歐美、尤其是美國的大學制度,然而,很多美國頂尖大學,文科和理科基本上是在同一個學院,而非分屬不同學院,很多自然科學的學系,大學生可以選擇拿文學士,而非一定拿理學士學位。

甚至有很多提倡博雅教育的小型文理學院(Liberal arts college),也沒要求學生選擇主修。像是影響世界消費科技發展的賈伯斯(Steve Jobs,1955-2011),就是在愛修什麼課就修什麼課的里德學院(Reed College)鬼混,修過最有心得的課是字型書法課。

雖然美國科學研究撐霸全球,但是美國中學教育的數理程度其實很弱,只要在公立大學當過助教的外國學生都有目共睹,剛去美國時,和不同學校升學的朋友見面,最大的樂趣之一就是一起談論那些阿宅學生犯的錯誤有多離譜,我敢說美國公立大學的理工科學生,很多素質都比台灣高中生好不到哪去。

很多長春藤名校,工學院的地位並不高,像是耶魯大學至到2015年才整合分散各學院的工程科系成立工學院(Yale School of Engineering & Applied Science),2007年才成立的哈佛工程與應用科學學院(Harvard John A. Paulson School of Engineering and Applied Sciences)甚至是哈佛文理學院(Harvard Faculty of Arts and Sciences)下轄的一個二級學院。

美國大學其實無法培育足夠的科技人才,如果真的不再發給外國人學生簽證,美國的數理化和工程相關科系的博士班會倒掉至少八、九成。去矽谷看看,工程師主力大多是華人或印度人,只是老闆和高階主管大多是白人。

很多美國菁英在大學主修文科,目標是學士後時考上法學院或商學院,因為念理工的科系實在太辛苦了,未來頂多當上傑出的科學家或工程師,可是念文科的人卻可以當律師或企業主管,等阿宅工程師因為過勞發生車禍時幫他們打官司,或者等他們來控訴專利被竊時獅子開大口。

然而,這個現象在過去十幾年有了不一樣的轉變,教育界意識到美國過去長久不像亞洲國家那樣重視數理教育,會傷害美國未來的科技競爭力,於是社會愈來愈強調所謂的STEM教育。STEM是科學(Science)、技術(Technology)、工程(Engineering)及數學(Mathematics)四個學科的首字母縮略字。為了爭取更多經費及優異的學生,美國大學也愈來愈注重實用的科系,理工科系所獲得的資源,相較人文科系是愈來愈多。

不僅是美國,日本內閣文部省也提出縮減大學人文科系師生數量的目標,大砍人文科系經費甚至變相強迫科系整併。更甭提更功利主義取向的台灣,在高等教育資源愈來愈貧乏的情況下,先被動刀刪減資源的往往是人文社科科系。儘管高官和名嘴一直口口聲聲說要提升台灣學生的人文素養,可是明明政府似乎就是只想要人工智慧,還要以提高大學生寫程式能力為施政目標。所以相形之下,原本比較強勢的美國文科生,對此也感到了焦慮吧。

在這樣的情況下,美國創投資本家與全球新創公司顧問史考特.哈特利(Scott Hartley)寫的這本《書呆與阿宅:理工科技力+人文洞察力,為科技產業發掘市場需求,解決全球議題》(The Fuzzy and the Techie: Why the Liberal Arts Will Rule the Digital World)就是告訴大家:因為科技發展太快,傳統上認為是「理科人」(Techie)幹的活,沒有「文科人」(Fuzzy)幫忙的話,可能會事倍功半。哈特利在史丹佛大學主修的是政治學,就是所謂的文科生。

在仔細談這本《書呆與阿宅》前,我得要說,這本書的中文翻譯有個很大的疏失,因為「Techie」翻譯成「理科人」,是大大有問題的。我已說過,美國是文理不分家的,嚴格來說,如果所謂的「理科」指的是基礎的自然科學如數學、物理、化學⋯⋯等等,這些科系其實隸屬於文理學院,史丹佛大學也不例外。作者哈特利明確指出,「Techie」是指主修電腦科學和工程學科的阿宅,實際上和「理科」(sciences)無關。

我建議,「Techie」較好的翻譯是「工科人」,美國高等教育確實認為應用科學及工程科學的性質和基礎科學有別。就一個我這個在理工科見長的大學就讀和任教的「理科人」來說,很肯定「理科人」和「工科人」的氣質差異不小,「理科人」(科青)比起「工科人」(阿宅工程師),搞不好還更像「文科人」(文青)多一些,一般上比務實的工科人更有理想性和浪漫情懷(沒有貶意)。

書呆與阿宅》主張,如果高科技企業的主管能好好重視人文學科的軟技能,就能夠創造新價值。或許,就像賈伯斯主張的,消費者可能搞不清楚自己想要啥,直到你設計出產品拿到他們面前。很多台灣阿宅完全搞不清楚蘋果電腦的成功,因為比拼SPEC,蘋果的產品明明就大輸很多韓日台的品牌。那是太沒文化自覺了,搞不清楚蘋果成功的根本不是在SPEC有多厲害,而是在文化細膩度的層次上

科技始終來自人性。這句話是過去當紅手機NOKIA的廣告詞,很可惜的是,他們內心或許真正相信的是「科技始終來自宅性」,因此今天還有多少年輕人聽過NOKIA啊?阿宅工程師設計產品,如果沒有「人味」,那產品只會有大量我們搞不清楚的功能,不相信拿個電視機搖控器看看你有幾顆按鈕完全不知道是啥功能,用到電視機掛掉前都從來沒按過,或者不小心按到跑出奇怪的畫面而驚惶失措。

和阿宅工程師相比,文青更能體驗生活。文科教育或博雅教育原本是很不功利主義的,但是《書呆與阿宅》卻以極為功利主義的心態來討論文科教育,畢竟一旦大學畢業,就要面對生計等殘酷現實問題。哈特利用大量的實際案例(甚至多到有點讓人難以消化),探討文科人在科技世界中的角色,讓大家認識到文科畢業生的潛能。不僅消費科技,國防科技也需要文科生,否則阿宅工程師弄出的演算法,會搞不清楚誰是敵人,或者誤判對方的意圖。政府和教育界要發展科技也需要大量文科人。

現在的消費科技市場,真的日新月異到可怕。小時候看到新聞說有什麼新的科技出爐時,都知道甭說在發展中國家、即使在先進國家也要一陣子才會普及;可是現在大部分科技產品,是直接把上市當宣傳,在發展中國家也不難買到。消費科技已成了紅海,創新創意比功能強大或經久耐用更重要。

在台灣,文青對於科青或阿宅來說,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書呆。但是《書呆與阿宅》提出文科人,更能夠體驗生活,因此更能夠為企業帶來解決生活難題或提升生活品質的新主意;另外,文科生也能改善演算法來為人類提供更優質的服務,而非只是把人類當笨蛋;還有提升政府服務品質,倡導政府透明化,用更高的效能保衛國家和公共安全。

書呆與阿宅》非常值得台灣教育界參考。不過值得一提,美國的文科教育,甚至比理科教育還不「填鴨」,非常強調思辯和批判思考。其實,也不僅是這本書探討人文學科在科技公司的貢獻,另一本好書《大賣場裡的人類學家:用人文科學搞懂消費者,解決最棘手的商業問題》(The Moment of Clarity: Using
the Human Sciences to Solve Your Tougest Business Problems)也提出很多實際案例來說明人類學、現象學等方法如何讓科技公司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脫穎而出。

近年教育界提出新的「STEAM」框架,亦即在原本的「STEM」加入藝術(Art)的意涵,強調未來的學生應培養跨領域人文素養和能力;另外,也有很多有識之士提出設計思考的理念,就是以人為本的解決問題方法論,透過從人的需求出發,為各種議題尋求創新解決方案,跨領域合作地做中學習,並創造更多的可能性。

這本《書呆與阿宅》,當然值得台灣的學生、家長、教育者、政策制定者、科技創投家、科技業從事者參考。台灣在中小學教育,長期不注重學生的生活能力,更甭提培養生活品味和美學感受力。因為缺乏足夠的設計和國際行銷人才,讓台灣長期只能投身代工業,產業難以升級。

另外,近年台灣的高等教育也好,或者科學研究也好,政府的政策有愈來愈功利和務實的取向,更追求能夠快速應用的研發,被認為「無用」的基礎科學研究,資源被狠狠大砍,更甭提人文社科了。政府獨斷的短視近利,實在令人感到憂心,這對台灣長期的競爭力而言,肯定是重傷!照著這趨勢下去,短期應付立法院是還好,但是長期要創造創新價值,無疑是緣木求魚。

書呆與阿宅》提出了大量的案例,顯示美國企業和政府讓文科生大量參與科技計畫,並非真是新鮮事。不過對台灣來說可是很有價值的,因此這是本所有公民都值得一讀的好書!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理科人與文青:

  1. 我們科技公司之前海外派駐幹部從來沒用過人文學科的人,可以告訴我們為什麼要錄用你嗎?
  2. 為何西方科技業老闆越來越有意願僱用人文科系畢業生?
  3. 【故事‧說書】如果百年前,一個文青──《百年不退流行的台北文青生活案內帖》

延伸閱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