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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六神磊磊常把「我的專業是讀金庸」掛在嘴邊,他被稱為「骨灰級金庸狂粉」。也因為見到金庸小說裡的唐詩身影,於是愛烏及屋,一頭栽進唐詩領域,後來以六神體寫了《翻牆讀唐詩》,賴以成名的第一本作品反而近日才在台灣書市推出。這本《翻牆讀金庸:從武俠裡笑看現實江湖》就是他的金庸閱讀筆記。

六神磊磊解讀金庸,有時從大處看,有時從小處切入。小看要從縫隙看,大看要從高處看,從另一角度去看就有不同體會,漸漸看出鋩鋩角角。比如本書第一輯,談的是愛情,或從金庸小說來看愛情,或從愛情一端談金庸小說,細心揣摩角色心理,剖析角色之間的感情狀態。有時以一道設問開啟話題,例如,同樣師門環境那麼差,師兄一堆爛渣,為何程靈素與阿紫,發展成善惡相反的人?有時則談金庸小說的共同現象,例如,他說金庸小說有條規律:再厲害的女人,只要他的男人完蛋了,她就垮了。六神磊磊喜歡歸納某些規律來談,然後舉例證明。譬如:「金庸江湖的情場上有一條規則」、「《天龍八部》裡有兩條規律」。

當六神磊磊談《倚天屠龍記》,他所關心的不是張翠山、殷素素這對苦難夫妻,不是張無忌周旋在一票女性之間誰愛誰多一點,而是俞蓮舟、殷素素這個冷組合。他倆不是情侶,若是相戀反而沒什麼好寫的,這篇主題一如副題這九個字:「一種不動聲色的友誼」。

翻牆讀金庸》收錄作品多為小品,清新好讀,幾篇力作,篇幅較大,則更顯功力。〈劉元鶴們的逆襲史〉點出不同時代中,廟堂與江湖的微妙關係。文從北宋《天龍八部》寫起。那個時代,俠客的權力高過一切,蕭峰、虛竹以布衣身分獲致朝廷高位,鳩摩智可左右吐蕃的對外政策,「幾個江湖豪客開一個小會,就能操弄天下的興亡。」到後來的清代,官府的力量已可插手江湖事務,《鹿鼎記》裡最有權勢的不是武林盟主,而是康熙皇帝,文末感嘆道:「躋身封建王朝成了武林人士的唯一出路,江湖當然就慢慢失去活力,神奇的武功逐漸消亡。」此篇大好。

輯三「英雄志」寫人物,但不是什麼豪傑英雄,反而著重於余滄海、慕容復(兩篇)、郭芙等人。〈黃藥師的演員型人格〉觀察入微,很有意思。

六神磊磊談金庸,最吸引我的其實是〈金庸和古龍,只差三個詞而已〉這篇。

哪三個詞?

  • <金庸寫人間,古龍寫天涯
  • 金庸寫太陽,古龍寫明月
  • 金庸寫劍,古龍寫刀

敢講得這麼絕對,這麼大聲,當然必得一一解釋,讓讀者信服。以「金庸寫劍,古龍寫刀」為例,六神磊磊歸納後指出,金庸十四部書,主角與刀關係緊密的只有《飛狐外傳》、《雪山飛狐》、《鴛鴦刀》三部,不像古龍。在古龍的潛意識裡,劍虛偽、驕狂而自負。他的俠客,用刀的比用劍的迷人——「用飛刀的李尋歡比用劍的阿飛有味道,同樣用飛刀的葉開比用劍的路小佳有味道,用割鹿刀的蕭十一郎比用劍的連城璧有味道,就連古龍悉心打造的劍神西門吹雪,我覺得也沒有孤獨的刀客傅紅雪來得深刻、複雜、動人。」

六神磊磊的語態,自信,絕斷而幽默。另有一篇〈金庸那麼牛,你為啥總忘不了古龍的英雄?〉寫古龍筆下英雄一二特質,包括孤獨、沉默、驚艷等。但這兩篇並未收入書中,或許是線上遊戲業配文的緣故。顯然,六神磊磊對古龍也熟,希望有一天也寫一本《翻牆讀古龍》。

但大瑜之外也有小疵。〈房產和秘笈〉一文,寫秘笈的產生。他說,早期,依江湖規矩,武功秘笈採分配制。家有男女初長成,盟主便依其戶籍所在,分發當地門派的武功秘笈。後來產生流弊,於是設立管理辦法,規定只能用所發行的特定紙張寫秘笈,紙不賣只租,管理者可限期收回,另外盟主每年把紙拿出來拍賣,以致紙越來越貴,秘笈的寫作、發行成本又高,有財務壓力,只好向錢莊借貸。紙貴,利息貴,武功秘笈叫價隨著高漲,俠客買不起,錢莊又借錢給俠客,武功秘笈產業由是興起,有錢的俠客買到頂級的武功秘笈,窮俠客買到普通貨,經此炒作,武功秘笈迅速漲價,像房地產一樣,各門派為賺錢,也把武功秘笈拆成一冊一招,例如降龍十八掌,一掌一冊⋯⋯。

本文後續發展還很多,中間細節也很多,但我實在抄不下去了。關於武功秘笈,武俠小說是這樣寫的嗎?這篇十分錯亂,只是充滿幻想的搞笑文,與金庸小說毫無關係,令人費解書內為何出現此篇,也很難理解,以六神磊磊的聰明才智,怎會寫出這篇作品?

又如〈武林高手的數字崇拜〉,說許多人為一兩個數字而忙碌奮鬥,譬如陽頂天奮鬥數字是「四」,因為多年來沒有教主能把「乾坤大挪移」練到第四層;天山童姥號稱「殺人不用二招」,因此得意數字是「一」。然而這些數字代表的是武功等級,或者代表某種成就,不是數字崇拜,若迷信某個數字會帶來好運,才是數字崇拜。

除了幾篇作品較弱,其餘不少佳作值得圈點。六神磊磊的寫作讓我讚嘆,難怪有「金學」之詞,難怪金庸小說能晉升到一門之學,就是六神磊磊這樣的粉絲讀者,能反反覆覆,裡裡外外閱讀金庸,每有意會,欣然為文,與眾人分享成果。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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