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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日本明仁天皇退位在即,新年號「令和」於今年四月一號公佈,但這典故出自《萬葉集》的年號,又讓中日網友鄉民大戰起來。話說「年號」這概念是由漢武帝劉徹所發明的,在西元前140年,他立年號「建元元年」,後來在位期間就改了十一個年號,包括「元狩」、「元鼎」、「元封」等等,「元」都是初始的意思,因此這些年號都不是引經據典,譬如「元狩」就是紀錄初次捕獲到神獸,元鼎就是獲神鼎,元封就是初次封禪泰山。如漢宣帝也使用了七八個年號,包括包括「五鳳」、「甘露」、「黃龍」等,都是天有祥瑞於是就改元。舉例來說像上次三市長合體,天空出現鳳凰祥雲,要在漢代此時就會改元「飛鳳元年」(NCC表示黑人問號)。

日本自大化革新以來,有文獻可考的年號多半出自中國的古籍,而這次「令和」也被鄉民網軍搜到收錄其實可上溯自張衡〈歸田賦〉「於是仲春令月,時和氣清」這一句,因此稱之仍然來自中國古籍。那麼問題來了:「令和」這個典故到底出自《萬葉集》還是〈歸田賦〉?

其實《儀禮》就有「令月吉日」,根據鄭玄的注,「令」是「善」的意思。張衡賦確實有「仲春令月,時和氣清」一句,但其實「和風」(即好風)、「春和」或「令月」在當時都是常用詞,譬如「惠風和暢」或「春和景明」,硬說是《萬葉集》用張衡典其實說不太過去。總之放回原典裡,「令」、「和」都是善、好的意思,兩個字加在一起就是風調雨順,好上加好。且用典得根據創作者的說法為優先,所以這個典故並非出是中國古籍,應當是可以確定的

隨著新年號公佈,我大同溫層風向開始亂起來。有人說「令和」是出自《萬葉集》中的〈梅花歌第三十二首〉,也有人說這是第一次年號引用自詠物詩。但就目前我所看到的資料,「令和」這個詞應該出自《萬葉集》中的〈太宰帥大伴卿宅宴梅花歌三十二首〉這組詩的〈序〉。在中古時代,貴族士人們經常在春日進行曲水流觴、同題共作的文學活動,無論中日皆然。相較於唐詩,日本士人受到六朝影響更大,因此他們將這個〈桃花歌〉共作編成一集,詩前有文為序,也就是這篇〈梅花歌并序〉,有點類似大家熟悉的〈蘭亭集序〉。這篇序的原文是:

天平二年正月十三日,萃於帥老之宅,申宴會也。於時初春令月,氣淑風和。梅披鏡前之粉,蘭薰珮後之香。加以曙嶺移雲,松掛羅而傾蓋;夕岫結霧,鳥封穀而迷林。庭舞新蝶,空歸故鴈。於是蓋天坐地,促膝飛觴。忘言一室之裡,開衿煙霞之外。淡然自放,快然自足。若非翰苑,何以攄情?請紀落梅之篇,古今夫何異矣。宜賦園梅,聊成短詠。

雖然底下收的三十二首〈桃花歌〉是和歌,但寫這篇序的作者大伴旅人是通篇使用正式漢文且是駢文以寫成。因此「令和」的原典是駢文而非詠物詩,在天氣清朗、梅花遍開的初春正月,邀請參與貴遊活動的士人共作〈梅花歌〉,其後一共收了三十二首,這就是這篇序的意思。當然這篇序寫得如何,那就見仁見智了,我是覺得比不上六朝駢文,只是真要比較起來,一來被覺青皇民說沒啥意義,還可能破壞了台日友好,所以就算了吧。

不過所謂的「和詩」我也替各位研究了一下。在還沒有平假名的時代,《萬葉集》裡基本上有漢字標音。而有些漢字標音有些標義,因此就有所謂「真名」與「假名」的區別,所謂「萬葉假名」也就從此而來。比方說前面提到的〈桃花歌〉第一首,就寫成了以下這樣的漢羅拼音:

武都紀多知╱波流能吉多良婆╱可久斯許曾╱烏梅乎乎岐都都╱多努之岐乎倍米(815)

如果翻譯成中文,大概就是說正月春天降臨,年年歲歲如是,招梅迎來新春,歡宴樂未央。說起來沒有特別高明,雖然比不上當時開寶盛世(日本天平二年即為大唐開元十八年)的盛唐詩風,但跟六朝貴遊活動的詠物詩程度其實差不多。更微妙的是這種用漢字標音的方式,簡直就像我們台羅拼音,或將英文寫成同音詞,讓我聯想到廣告洗腦的「733右腦圖像學習法」——「洗手」就是翹翹板(Seesaw);「呆腦獸」就是恐龍(dinosaur)⋯⋯。

在七世紀的日本士大夫用這樣漢字標音方式,將和歌紀錄下來,而學者也認為和詩事實上受到六朝詩的影響更多。在吉田とよ子《萬葉集與六朝詩》書中提到這次〈梅花歌〉共作的文學集團領袖大伴旅人,本身熟讀《文選》,尤其受到陶淵明田園詩風影響,像他有另一首詠梅的和歌:「烏梅能波奈╱伊米爾加多良久╱美也備多流」(852),意思是梅花入夢要詩人以花瓣入酒,吉田教授認為這是從陶淵明〈飲酒〉「秋菊有佳色,挹露掇其英。泛此忘憂物,遠我遺世情」意象而來。所以將《萬葉集》跟唐詩相比也未必客觀,那些純粹詠物共作的文學活動集輯,更接近六朝士人的貴遊活動

再次強調我可不是宣稱和歌不如漢詩,也不是要說日本繞了那麼遠引用《萬葉集》當年號,最後依舊身處大天朝強國的餘威之下。只能說中古時期,中原黃河流域文化是如此強勢,周遭地區國家很難去抵抗學習這強大的文化基因。此後漢唐文化成了DNA螺旋,進入到周遭民族的細胞胚胎,再也無以分割。這可能是每個斷代、每個地區一旦面臨到「去中國化」與「再中國化」時,就必須面臨的提問。古典時期的儒家喜歡用文化來區辨華夏與夷狄,而我們現在談到文化中國、政治中國也是糾纏著各種複雜的政治傾向與國族認同。只是我覺得急著辨識哪條文獻典出何處、來自哪國之前,我們何妨先承認東亞文明與文化中國的基因傳承,再考慮那些國家或民族主義的大哉問?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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