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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林肯在中陰》,讀來如此哀傷。

哀傷,不只是喪子之慟,不只是林肯總統夜訪墓園,開棺撫視愛子,如此深情不捨。墓園裡處於中陰身的亡魂,包括剛逝世的,林肯總統的兒子威利.林肯,不知道或不相信自己已經死亡,認為只不過生了病 ,夢想返回原來生存的世界。小說出現無數次的「養病箱」「養病車」「養病屋」等詞,他們自認為在養病,盼有病癒的一天。

往生者最大的悲哀,不在於已經離開人世,而是死了卻不知死了,或者已經走了卻還想回來,仍懸念著生者現在過得好不好,一如生者想像死者在另一世界是否安好。

威利來到陰陽中間地帶,一如其他新來者,會感受到某種牽引,某種渴望,希望離開,到比較舒服的地方,但在老亡魂面前,威利開口第一句話是:「我覺得我該等。」「我媽,我爸,他們馬上就會來接我。」

父親當真來了,夜入墓室,開棺,抱著屍身,哭泣,說話。父子卻無法相擁,父親碰觸的是兒子的遺體,但兒子不認為身體是他的,因此他激動拍打父親(父親沒感覺),在旁跑來跑去。激動挫折——亡魂威利甚至於不認識自己的遺體,他抱怨,小屋的箱子裡(墳墓裡的棺木)躺了個討厭東西(自己的遺體)。

鄰居群魂旁觀,見到居然有人屈尊來訪,不可置信,而感動莫名,說:「可見我們未如想像的乏人憐愛。」

這些亡魂,留在中陰界,百年孤寂,日子乏味,無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缺乏變化。年輕生命入駐,生者來訪,為他們帶來刺激。他們嘰嘰喳喳,交待昔日在人間的生命故事,以及社會百態,包括黑人待遇、種族衝突,作者以此方式,過渡到小說進行中所牽涉到的的南北戰爭背景。

「中陰身」是佛教的說法,指的是人死到投胎轉世之間的過渡。中身陰身是尷尬的存在,意識還很清楚,卻已是日常的中斷(借阿潑的書名)。中陰身的時段,一般說法是四十九天,但也可能只是短短幾秒。透過資深亡魂的回顧,我們得知之前案例,年輕亡者到該去的地方,不過數分鐘到幾十分鐘,相對之下,威利滯留太久了。作者的設定想像,延宕不走的年輕孩子會發出濃厚的洋蔥臭氣,身體會長出殼狀背甲、觸鬚,逐步包覆、纏繞身軀,幻化出各種物體等令人膽寒的變化。

這是一部很「險」的作品,寫作、翻譯、編輯,環環相扣,一環脫節便出軌。

本書以兩大部分構成,一是中陰身亡魂的獨白與對話,一為新聞報導 、書信、文獻等書面文字紀錄。大部分的亡魂口白或史料紀錄,字句都極簡略,有時看來支離破碎,情節靠一條一條簡約的條文或話語拼貼而成,形式創新,前所未見,若手法稍有疏略,處理有點不當,可能招致技巧玩弄過頭之譏。幸好喬治.桑德斯才高心細,設想周全,彷佛在蜿蜒山路疾駛,過程令人捏把冷汗卻安全抵達目的地。

文獻引用部分,看似枯燥,卻頗堪回味,值得細讀。無論是晚宴場景,或孩子病況、林肯容貌,或父母喪子的痛楚形狀,無論是實錄或虛構,句法俐落,簡明有力,深得截句之妙,如淒美的散文詩。

這些書面文字引錄,除了事件背景交代的功能之外,另有深意。整本小說,作者都透過他人(或鬼)的眼睛觀看,並藉他們之口表達意見,作者並未表現任何想法,若干觀感與言外之意,讀者細讀慢慢咀嚼方能體會。

例如總統設宴,與會者所見,當晚是月黑風高或月色美好?一個月亮,各自表述。許多賓客特別記得那晚的美麗月色,月亮金燦,「那晚滿月澄紅,宛若映照人間大火」,也有人記得當夜月亮沒露臉,雲朵厚沉,黑暗無月,暴風雨逼近。

只不過一顆月亮,就有分歧的資訊,歷史與新聞的真相到底是什麼,就更曖昧了。文件字句的乾枯表面,底層卻是生機湧現的濕意,這是作者藝術手法的高妙。

譯者何穎怡以白話融合文言,表現原著的十九世紀英文語法,以字句的凝煉襯托心緒之凝結,以沉鬱的文筆對應沉重的心境,其間還夾雜著與之相反,俚俗的,錯亂的語言,譯筆必須選擇貼切的用語表現,何穎怡的翻譯可圈可點,而編者在處理作者刻意所作的拼字錯誤,或以特殊字體呈現鬼魂姓名,以及適度的導讀、訪談、後記,都讓此書錦上添花,完美推出。

1862年2月25日,葬禮後那一夜,林肯總統兩度打開棺木,擁抱愛子的遺體,喬治.桑德斯聽聞此事後二十年,想寫成小說,但如何將林肯的傷心獨白,發展成一個長篇?他思索,「都這麼晚了,還有誰也會在墓園裡呢?」沒有其他人,只有鬼魂,於是桑德斯選擇了墓園裡的聲音,讓一群困在墓園的群魂傾訴這個哀傷的故事。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死別這回事:

  1. 沉浸在丈夫自殺的悲傷低谷,差點動手傷害3歲女兒,是寫小說拯救了她
  2. 我跟你一樣絕望,我是你的心理醫師
  3. 我們的目光往往放在病人身上,忽略了陪伴者承受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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