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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你遇過那種人,動不動就說你犯了什麼什麼謬誤嗎?這種人在嘴炮金字塔可能排得上「反駁:提出理由反駁」,算是不錯了,不過在實質感受上,恐怕跟「訴諸人身」和「辱罵」有得比。

事實上人不但會犯謬誤,而且還常常犯,但是沒人喜歡被別人揪出自己犯謬誤。我過去在演講中推廣批判思考,隱約覺得這件事是個隱憂,後來的教學經驗和觀察,讓我把這件事情看得更完整。

「嘴炮金字塔」區分各種討論方式,此分析來自美國創業家 Paul Graham

批判思考在幹嘛?

批判思考(critical thinking)最初應該來自二十世紀的美國教育學界,指的是一種思考和表達的訓練,旨在讓人養成嚴謹的判斷能力,對可能的錯誤有警覺,對問題能發想探索和解決方案,並盡可能公正客觀的評估效果。在台灣,比較有系統的批判思考課程最常出現在大學通識中心,如果你修「批判思考」、「邏輯與思考」、「思考方法」之類的課,就有可能遇到這套課程。

為了強調思考的準確,批判思考課往往是從人類思考「容易不準確」的地方著手:如果我們知道自己常會犯哪些錯,就更有機會避免犯錯。批判思考研究者把人們容易犯的思考「謬誤」(fallacies)分門別類,整理出各種清單,掌握並熟悉清單上的常見謬誤,佔據批判思考書和課程的大篇幅內容。我在2014年開始在演講裡融入批判思考教材,也是這樣做。舉例而言,我當時常介紹的謬誤有:

訴諸無知:「既然你沒辦法證明A是錯的,那A就是對的」

  • 聖經所說的都是事實,因為現有的科學證據都不能推翻聖經。

草率因果: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判斷因果關聯

  • 過去的兩個月,每次啦啦隊穿藍色系服,系籃都會輸。所以,為了避免再輸比賽,啦啦隊應該不要穿衣服 >////<

矛盾:內容在邏輯上彼此衝突。

  • 語言不能表達任何真理。
  • 所有的話都是假的。

跟其他哲學教材比起來,教批判思考還滿開心的,因為大部分例子都很荒謬,學生笑呵呵。不過我後來逐漸發現事情跟我想的不太一樣。以效果來說,我的這種批判思考課,其實並不是讓人更能發現自己的錯誤,而是讓人有一些花俏的詞,可以去指責別人犯了各種錯誤。手上拿著鐵鎚,看什麼都像釘子,從批判思考課學了二十種謬誤,下課跟同學聊天,每三句揪一個謬誤出來,也合理吧?

很合理,只是會沒朋友。

批判思考和生活的距離

批判思考課程希望協助人思考和溝通,若人上了批判思考課,反而在溝通上變得惹人厭,那是反效果。華梵大學的冀劍制老師和香港的《紫煙亭》洪志豪在批判思考教育上都比我有經驗,他們也都意識到這種危險,從此在自己的課程裡特別強調同情理解和其他溝通技巧。

學了謬誤分類,然後拿謬誤去嘴人,然後落入更差的溝通處境。這不只顯現成為機車的人而失去朋友的危機,也顯現上述這類批判思考的教育的另外一些難處:

  1. 缺乏說明:簡單來說,光是指出別人「犯了某某謬誤」,並沒有溝通效果,只是在掉批判思考口味的書袋,別人不會因此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誤。批判思考介紹各種謬誤分類,希望能協助學生建立知識和敏感度,然而在實際生活裡,面對沒有學過這些謬誤分類的人,我們還是得要用一般人聽得懂的話來說明,為什麼自己認為對方的判斷可議。指控別人犯謬誤很簡單,說明為什麼別人這樣算是犯謬誤,卻滿困難的
  2. 缺乏理解:很多時候光靠邏輯不能解決問題。人需要對人有所理解。我過去使用的批判思考教材教你句子和句子之間的推論關係,但是並沒有教你溝通當中的人們的應對和心情之間的因果關係。如果你的批判思考能力讓參加討論的人更不開心,可能達不到批判思考期待的結果。

我自己最初版本的批判思考教材,可以在一小時內介紹八種謬誤。然而我也很肯定,學生不會因為上了我的課,就都有辦法在這些謬誤出現的時候,把發生了什麼事情給說明清楚,因為:

  1. 案例天真:辨認跟說明是兩回事,後者本來就需要更多訓練。而「謬誤導向」的批判思考課程為了快速讓學生了解各種謬誤,往往會採用特別單純、誇張甚至愚蠢的謬誤案例,來讓謬誤好認。

然而,課程上的謬誤案例越單純誇張愚蠢,往往離日常生活越遠。我們可以比較一下:

訴諸無知:「既然你沒辦法證明A是錯的,那A就是對的」

  • 教科書案例:聖經所說的都是事實,因為現有的科學證據都不能推翻聖經。
  • 生活案例:沒有科學證據顯示瘦肉精在國人的正常攝取量之下會有問題,所以關於瘦肉精的疑慮無法構成將那些食品下架的理由。

草率因果: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判斷因果關聯

  • 教科書案例:過去的兩個月,每次啦啦隊穿藍色系服,系籃都會輸。所以,為了避免再輸比賽,啦啦隊應該避免穿系服。
  • 生活案例:重罪犯當中,曾虐待動物的比例比一般人多出12倍,所以禁止虐待動物有助於減少犯罪。

為了說明而設計出來的教科書案例很好辨認和解釋,但是真實生活複雜許多。在這種情況下,越是好用、快速上手的謬誤教材,可能離生活越遠、帶來的能力的實用性越小。

跨領域的批判思考課

現在我們整理一下上面這些問題。我過去使用的批判思考教材對學生的幫助有限,因為它在教學效果上有「缺乏說明」、「缺乏理解」這些缺點,在教法上使用的案例則過於天真。當然,我並不是在說所有批判思考課程都有跟我一樣的問題,這只是我對自己教學經驗的反省。不過我認為這個反省指向的是,批判思考或許需要成為某種跨領域的訓練。幾個簡單的理由:

  • 要避開「案例天真」的問題,我們只能採用和實際案例差不多複雜的案例。然而這些案例往往都需要跨領域能力和基礎知識來探索。例如前述「瘦肉精」案例需要學生會科學推理知道科學檢驗的意義;「虐待動物」案例除了需要想像力來發想多重假說,還需要法律素養和價值哲學來判斷我們可以為了公益對人做哪些事情。當然,「瘦肉精」和「虐待動物」只是我剛好採用的案例,如果我們要討論日常生活常見案例最需要哪些科學訓練,我會猜:科學推理、機率、統計。
  • 要避開「缺乏說明」的問題,除了謬誤,我們恐怕得挪出更多空間,來讓學生練習和論說有關的思考和表達。批判思考課程常見的「論證建構」、「同情理解」、「論述實作」的篇幅,或許需要更加強調。
  • 要避開「缺乏理解」的問題,我們需要懂心理學:人為什麼在意自己的想法?為什麼被反駁會生氣?該如何避開情緒上的痛點來達成溝通?道德心理學能讓我們理解為什麼人類會堅持自己的道德意見不退讓,認知心理學則能回過頭來讓我們理解,有些謬誤其實是來自人類捷思(heuristic)的心理機制。
  • 有些犯謬誤的傾向來自心理機制,這一點讓了解人類心理機制對批判思考訓練有額外好處。有些研究發現,學了批判思考或哲學的人,犯下特定謬誤的機會其實不比別人少。甚至,人有可能就是因為自己懂得多(而且自己也知道自己懂得多),而特別容易犯某些錯誤。如果這些錯誤大多來自有系統的心理機制,那掌握心理機制,將有助於我們察覺和反思自己的思考瑕疵。

科學推理、法律素養、價值哲學、機率、統計、論說、認知心理學和道德心理學,如果這些東西一起出現在一門課裡,這本課無疑是跨領域的課程。我並不是要說,批判思考都得設計成跨領域的課程不可,不過如果我先前描述自己批判思考教材的種種問題讓你覺得很有感,為課程增添一些跨領域元素,可能是舒緩這些問題的好方法。如果你對這方面的修正有興趣,進一步可以參考看看密西根大學哲學家曼利(David Manley)設計的教材

*感謝張智淵和賴天恆給本文初稿的諮詢建議
*本文是我在教育部「前瞻議題工作坊」就批判思考教育經驗報告的部分內容。感謝前瞻議題及環境機制培力計畫主持人王秀雲老師邀我發表,讓我有機會組織這份心得。
*我在規劃和反省批判思考教材時,受益於《紫煙亭》的洪志豪許多,感謝他。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時時用這種態度面對別人,也面對自己:

  1. 《大謊言時代》: 時時保持批判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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