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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系國

他沿著小路爬到半山腰,停住腳步喘口氣。山腳的一排排墳墓為白霧籠罩住,遠遠望去霧裡的墓碑像無聲無息列隊前進的兵士,有時躲藏入霧中有時又突然出現。他知道這是霧氣流動的關係,卻不能不訝異整個墓園仿彿活了過來,墓地似乎一上一下在深呼吸,同時墓碑化為兵士此起彼伏做最後的衝刺。他從來沒有過這種詭異的感覺。

「文先生,這墓園不錯吧?」陪文種來的勞倫斯主任諂笑道:「雖然距離蒙罕城並不很遠,可是獨當一面不會被城裡的建築物阻擋了視野。實在說,呼回世界再找不到更好風水的地方。」

墓園管理委員會的勞倫斯主任是位矮胖﹑膚色蒼白﹑總是帶著諂媚笑容的地球人,伸出右手遞給文種一根香煙說:「大清早就從索倫城趕來墓園,你一定累壞了。要不要抽根煙提神?」

「謝謝,我不抽煙。」文種擺手道:「葬在這裡的都是別的星球來的人?」

「不能說都是別的星球來的人,」勞倫斯主任把香煙送入自己嘴裡,用打火機點燃,吸了口煙才說:「差不多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是原來就葬在這裡的本地人。你知道,有這種專供別的星球來的人遷葬的墓園,也不過是近二三十年的事,從前根本沒有。你從哪裡聽說的?還是看到我們的天視廣告?」

「都有。」文種說:「家父的遺言,在宇宙找一塊乾淨土。所以找到這裡來。」

勞倫斯主任呵呵笑了:「在宇宙找一塊乾淨土,不容易啊﹗不過文先生你的確很有眼光,第一會找到呼回世界,第二會找到蒙罕城,第三會找到這墓園。請,我們到山頂亭子看看。墓園工程組的組長在那裡等我們。」

他們繼續沿著小路往上爬,不久就看到紅色尖頂的小亭。文種注意到路旁竄出幾朵淡黃色的單薄小花,在山風中顫抖。勞倫斯主任加快腳步走到前面,果然有位藍衣女子在亭子裡等候他們。勞倫斯主任一面喘氣一面介紹說:「這是工程組的蕾娜組長。蕾娜,這位是遠道從索倫城來的文先生。文先生,你一旦決定把爸爸搬來這裡,就可以和蕾娜談細節。」

蕾娜上下打量他,沒說話。她是位神情鬱鬱的瘦削女子。文種感覺她的眼神好像在哪裡見過,心頭一震,說:「我還沒決定是否把家父遷到這墓園,今天先來看看。」

「當然當然。」勞倫斯主任說:「文先生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我和蕾娜。費用的問題,我可以回答。工程的問題,蕾娜可以回答。」

「費用不是問題。」文種說:「工程應該也不是大問題,請給我各種式樣的設計作為參考。」

蕾娜仍然不說話,繼續打量他,讓文種覺得渾身不自在。然後她拿出一個小盒子,蓋子一打開內部就大放光采,投射出各種墳墓不斷旋轉的立體外觀和墓碑設計。勞倫斯主任說:「要混合幾種式樣也可以,價錢都很合理。文先生是做大事業的人,一定不會計較這些。」

「為什麼?」蕾娜突然問:「為什麼你要把你父親從地球搬來呼回世界?」

勞倫斯主任嚇了一跳,陪笑說:「蕾娜,人家文先生要遷葬一定有他的理由,我們不必過問。」

「為什麼?」蕾娜再問一次:「為什麼你要來蒙罕城尋找墓園?」

文種說:「問的好。家父的遺言,在宇宙找一塊乾淨土。」

「為什麼?為什麼呼回世界才是宇宙的乾淨土?」

文種覺得蕾娜故意挑釁,不再回答。從墓園下山回到蒙罕城的路上,勞倫斯主任一再道歉說:「對不起,蕾娜今天不知道怎麼搞的鬧情緒,她不該問這種問題,希望文先生不要生氣。這樣好了,今晚你在旅館好好休息,明天再安排文先生去仔細看墓園,尋找一塊最合適的墓地。」

文種並沒有對勞倫斯主任說,其實他對墓園完全沒有興趣。他想起蕾娜的眼神,或許她猜到了什麼?或許她知道自己為什麼來的?

「一位獨身女子在荒山負責修墓工程,無論如何很不尋常。或許問為什麼的應該是我。」

「你誤會了。」勞倫斯主任連忙說:「蕾娜不是獨身女子,她有一位五歲的女兒。負責修墓工程的本來是她的先生,很不幸前年意外事故死了。她也是不得已。」

文種明白自己不該再問什麼,好在勞倫斯主任也無意再談蕾娜,他們避開這話題。勞倫斯主任說要陪文種在旅館的餐廳用晚餐,文種連忙說不用,勞倫斯主任也就乘機告辭。這旅館餐廳雖然佈置老式,內部還算乾淨,裡面卻沒有什麼客人,侍者也不來招呼他。其實文種並不很餓,一個人坐在餐廳裡面東看看西看看,卻看到蕾娜走進來。

【張系國的蒙罕城傳奇】修墓的藍衣女子

這次他睜大眼睛。蕾娜並不如初看一眼時那麼瘦削,其實她的身材很好,一頭長髮,換了一襲米色長裙尤其迷人。他站起身來為她拉開椅子,她毫不猶豫坐下來。

「剛才我們還沒有談完。」蕾娜劈頭就說。

文種不甘示弱點點頭:「我也覺得我們還沒有談完。」

「你為什麼來這裡?」蕾娜說:「我知道你不是來買墳地的。你不像走遍宇宙追逐風水的那種人,為什麼要把你父親搬到呼回世界來?」

「也許是為了擺脫我父親。不是啦,」文種知道躲避不掉,老實說:「我來找妳父親。」

蕾娜說:「你知道他是誰?」

「他就是蒙罕城的創建者高意博士。」

「你既然知道他是誰,當然該知道高意博士早已過世。」

「是的。」文種說:「所以其實我是來找妳的。到這裡來看墳地,目的就是為了拜訪妳。」

「為什麼?」

「為了解決一個謎團。」文種說:「實不相瞞,我是歷史學家,研究高意博士很多年,寫過他的傳記。我一直不明白他為什麼創建蒙罕城,一個完全屬於壞人的城市。」

「不要問我,我也不知道。或者說,我不想知道。」蕾娜說,語氣和緩許多。「許多年來母親和我都住在索倫城。父親比母親年紀大很多,一個人住在鄉下,不用說他們的感情並不好。一直到他晚年得了失憶症,我為了照顧他才搬來這裡和他住,但是沒有多久他就過世。那時他已經什麼事情都不清楚了。」

「但是高意博士走後妳並沒有離開,妳的先生走後妳仍然沒有離開,反而接手修墓工程,為什麼?」

「我不必告訴你,你也不會懂。」蕾娜說:「你說你是歷史學家,寫過我父親的傳記。關於他你究竟知道些什麼?」

太多了,文種想說,真太多了。但是從何說起呢?

「進化論。妳父親是進化論的權威。」文種說:「他是生物學家,後來卻專心研究進化論。這也是我對他最感興趣的部分。一位科學家為什麼創建這個完全屬於壞人的城市?什麼促使他特別關注壞人?」

「為什麼不?科學家常常失誤製造出怪人,做錯實驗也可以把自己變成壞人。」

「這些科學家比不上你父親,替他擦鞋都不配﹗」文種越說越激動:「高意博士的目標更遠大,才會創建壞人城。但究竟為了什麼?讓壞人有個地方安身立命?給壞人一個精神上的祖國?不,我不相信這是他的目標。他一定有個更崇高的理想。」

「你把他想得太偉大了。」蕾娜說:「他也是凡人,很自私,對我母親非常壞,忘了他的成就都靠母親無私的犧牲﹗他永遠想做更驚天動地的實驗,卻不顧實驗的現實後果。」她站起來,對文種說:「你被他騙了,你們都被他騙了,包括勞倫斯這個大傻瓜。」

果然他猜想的不錯,勞倫斯主任是高意博士的忠心老部下。那麼這個墓園⋯⋯文種來不及再問什麼,蕾娜已經走出餐廳。

整個晚上文種都輾轉反側,偶然做些片段零碎的夢都免不了和蕾娜的憂鬱眼神有關。她為何那麼不快樂?他幾次從夢中強迫自己醒來,對著黑暗說:「我能夠使她快樂嗎?我有何德何能,能夠使她快樂?」

快天亮了,文種終於昏昏睡去,卻被勞倫斯主任的電話吵醒。這次勞倫斯主任總算坐在餐廳陪他。文種一面用餐,一面盤算怎麼對勞倫斯主任說明,沒有料到對方倒先開口:「文先生,蕾娜都對我說了。你對墳地沒有興趣,不必勉強。但是我可以帶你去看些別的你真正想看的東西。」

文種吃了一驚,勞倫斯主任知道他真正想看什麼?他們離開旅館上了出租車,車子仍然往墓園的方向走。

「我們還是去墓園?」

「不是你想像的墓園,是你想像不到的墓園。」勞倫斯主任說:「高意博士晚年專心研究進化論,不可能不做實驗。你知道是什麼樣的實驗嗎?」

「昨天蕾娜也提到過,我猜和蒙罕城有關,但是不了解究竟是什麼。」

「你知道,過去地球不少科學家都曾經想做有關進化論的實驗。最有名的包括二十世紀的人類學家古德爾。她從英國前往非洲,孤身和猩猩住在一起許多年,每天寫工作日記,以為可以感化猩猩,不料後來發現猩猩竟會用殘酷的手段殺害對方,甚至觀察到母猩猩殺死別的母猩猩的幼兒,因此感到非常失望。

「但是也有人類科學家提出不同的看法。他們發現把凶殘的猩猩放在一起,會逐漸發展出一種恐怖平衡。次凶殘的猩猩竟然聯合起來,殺死或放逐最凶殘的猩猩。這倒像人類社會對最凶殘的壞人執行死刑一樣。

「高意博士根據從前地球科學家的實驗和觀察,發展出他的假說:如果把壞人都放在一起,從這純粹的惡可以發展出局部的善。這就是高意博士創建蒙罕城的原意。」

文種不禁鼓掌說:「太棒了﹗所以蒙罕城根本是個偉大的實驗。如果這實驗成功,高意博士的假說證明是對的,從純粹的惡可以發展出局部的善,善惡就不再是對立的兩個極端。」

「這實驗已經進行了二十二年。雖然高意博士已經走了,但是感覺裡每天他仍然和我們一起在墓園裡工作。」

「所以墓園就是高意博士的最後基地。」文種說:「恐怕也是他的實驗經費的主要來源?」

「沒有錯,但是還不止這樣。你想,宇宙無數星球,哪裡不可以葬身,為什麼一定要葬在這裡?一定有個更高的期望。所以我要帶你來參觀墓園近年開發的新區。」

勞倫斯主任指著車窗外一排排整齊的墓碑說:「看到了吧?他們都是近十年來從宇宙各個星球各個角落遷葬來的科學家,到這裡來等待復活。當然他們的肉身不一定能真正復活,但是至少在精神上復活,也就是說有機會接近高意博士的實驗成果。」

一切都明白了。難怪墓碑像兵士一樣,往生的科學家都在等待最後的戰鬥,期望高意博士帶領他們迎接勝利。一切都明白了﹗

「我跟隨高意博士一輩子,他走後我仍然繼續宣傳他的理想﹑鼓勵全宇宙的科學家遷葬到墓園,希望有一天能完成他的遺志。蕾娜笑我傻,但是我相信高意博士,這將是人類最崇高理想的實現。咦,是誰在那裡?司機,停車停車﹗」

文種連忙跟隨勞倫斯主任下車,剛好瞥見有人抱著什麼東西在墓地快跑。

「小李回來了。蕾娜的先生回來了。」勞倫斯主任顯得很激動。「糟糕,真糟糕。」

「蕾娜的先生不是發生意外死亡了嗎?」文種說:「哦,我明白了。小李並沒有死,只是你們不想讓外人知道。」

「想殺小李的人太多了。」勞倫斯主任說:「這人真無恥,自己躲起來就罷了,還時常回來威脅蕾娜,不給他錢就要把孩子帶走。」

他們接近那人。小李是個滿臉鬍鬚的精壯漢子,他抱著孩子轉彎逃跑,卻被一輛工程車攔住。蕾娜從工程車跳下來,小李便把孩子交給蕾娜。蕾娜一面安慰被嚇哭的孩子,一面遞給小李一個信封。小李笑笑收起信封,勞倫斯主任忍不住罵道:「你這人還有良心嗎?墓園所有的收入還不夠你一個人揮霍﹗」

小李冷笑道:「勞倫斯,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這是蒙罕城,是壞人當家做主的地方。」

「就因為壞人當家做主,你更不該如此﹗」勞倫斯主任喊道:「你忘了高意博士的遺訓,不可干擾實驗對象?你真是豬狗不如。」

他說著拔出手槍,卻被眼尖的文種奪下。蕾娜說:「讓他走。」

文種手裡有槍,覺得自己有責任護送小李離開。他倆走得稍遠,小李嘆口氣說:「這勞倫斯才真是豬狗不如。墓園一半以上的收入都被他中飽私囊,蕾娜還當他是好人。口口聲聲高意博士,他哪裡是忠心?有利可圖啊。你又是誰?」

「我從地球來,為家父買墓地。」

「這墓地倒是好生意。」小李笑道:「我岳父一輩子不懂得做生意,臨老投資墓園倒給他投資對了。可惜他也無福享用,本來可以留給蕾娜,現在卻快給勞倫斯敗光了。」

文種想到蕾娜的眼神,突然明白像誰。他母親的眼神同樣憂鬱不快樂,是了,就是母親的眼神,早先怎麼沒有想到呢?正在此時,他感到腹部一陣巨大疼痛。

「想什麼心事,這樣專心啊?」小李在他的耳邊說:「下次要記得,拿槍押解犯人時千萬不能想心事,否則刀子就會插入肚腸。可惜你已經沒有下次了,這把槍你用不著也交給我吧,謝謝。」

文種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目送小李揚長而去。但他又看到三名壯漢突然出現,其中兩人動作迅速把小李捉住按倒在地上,第三人唸了一段話,文種遠遠聽不清楚,似乎說奉蒙罕城之名除害,然後對小李的腦袋開了一槍。

文種用盡全身力氣坐起來,顧不得疼痛忍不住笑了。高意博士的假說完全正確,他竟是實驗成功的目擊證人。

►►本文原載2019年6月號《文訊》,馬上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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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系國

台大電機系畢業,留美專攻電腦科學,獲柏克萊加州大學博士,現任匹茲堡大學教授,並創辦了知識系統學院。張系國的文學作品兼採科幻、寓言和寫實手法,亦極重視時代的脈動。其燴炙人口的代表作《棋王》,已翻成英文、德文等,並曾搬上銀幕、改編成音樂舞台劇、電視劇等。另著有《地》、《昨日之怒》、《遊子魂組曲》、《星雲組曲》、《沙豬傳奇》、《男人的手帕》、《城三部曲》、《金色的世界》、《魔鬼的十億個名字》等四十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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