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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咳咳,話說最近文壇的核心組朋友在討論「能不能無償寫作」,本魯一介邊緣人,竟也意外被捲入漩渦,不慎被小牙籤戳了一下(這話怎麼有點耳熟?貌似我大宇宙司令韓總也說過)。這事起因約莫是某些網站的專欄,將作家區分等級:簽約特稿作家有錢領,而無名小咖的投稿就被當成讀者投書而淪為無償寫作。

先說我覺得無論實體刊物或網路專欄,既然作者交了稿就是心血精力,領稿費本屬應當。然而現在媒體生態不同往昔,一切以流量以廣告來計算效益,因此作者與媒體有時會有種流量的默契,比方說先無償供稿培養流量名氣,或因流量不彰而稿費縮水等等(怕)。

換言之,寫作這事再不如古典時期單純,古代騷人墨客往往寄心事於文章,要不是希望著作藏諸名山,或謙稱用以噴飯供酒,基本上沒想過稿費的事。最著名的說法大概就是大家以前讀過的《典論.論文》:「古之作者寄身於翰墨,見意於篇籍,不假良史之辭,不託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於後」。

當然啦,講這種古代作功德寫稿的案例,難道本魯想再被戰嗎?所謂一直被戰一直爽,沒錯我就是戰不夠。現在網路專欄聲量再大,有比當年司馬遷的《史記》大嗎?但司馬遷自述寫作動機時是這麼說的:

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髕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説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氐聖賢發憤之所爲作也。此人皆意有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報任少卿書〉)

請問孔子作《春秋》、屈原作〈離騷〉,孫子寫《兵法》,他們有領到稿費嗎?更別說《韓非》、《呂覽》、《詩經》,等你流量比人家高你再來嘴稿費ok?司馬遷的意思是這些聖賢寫作只為一個原因,就是「怨毒著述」,滿懷悲憤鬱結不得不作。當然,他們流量是自己的,而且以前作家還喜歡托偽古人,明明是自己的著作權,非要說是莊周、宋玉,所以我們現在看許多傳世文獻,都有托偽混雜的可能。

當然啦,以古律今是不對的,前面純屬講幹話,但認真來說古人有沒有領稿費的紀錄,當然也是有。最著名的大概就是「一字千金」這成語來由:

呂不韋以秦之彊,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呂不韋乃使其客人人著所聞,集論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二十餘萬言。以為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號曰呂氏春秋。布咸陽市門,懸千金其上,延諸侯游士賓客有能增損一字者予千金。(《史記.呂不韋列傳》)

基本上《呂氏春秋》集天下辯士所聞,成二十餘萬言,此為類書的起源。書成後他挺有自信的,認為可以拿兩個博士學位(又在講X話),於是放在國圖公開陳列,給天下人閱覽,「能增損一字者予千金」,這還不是稿費,只是編輯校對費,但天下無人能增刪一詞。只能說幸好當時還沒有喜樂島這種查論文小組。當然,後來高誘作注的解釋是「時人非不能也,蓋憚相國,畏其勢耳」,畢竟世界上沒有什麼找不出錯誤的書。

此外呢,相傳最早創造驚人稿費的,大概是漢代的司馬相如。他一開始立場還沒站對,寫了一篇〈子虛賦〉,誇耀楚王雲夢澤之富麗,這篇沒拿稿費的賦因為流量夠大,被漢武帝讀到了:

上讀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楊)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為此賦。」上驚,乃召問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詩侯之事,未足觀,請為天子游獵之賦。」(《漢書.司馬相如列傳》)

一開始漢武帝還不信相如是同代人,後來相如被召見,見過英皇,不,我是說漢武之後,他風向也轉得很快,滿滿漢朝價值,寫出了讚嘆天子遊獵的〈上林賦〉,極盡歌功頌德之能事,此後他開始當武帝的「言語侍從」aka「漢朝1450」,爽領公務員鐵飯碗,看到沒有?這就叫「丞相起風了」。相如稿費再創新高,是他為陳皇后(也就是著名的金屋藏嬌的阿嬌)(不是Twins的阿嬌)寫了〈長門賦〉,賦前有序:

孝武皇帝陳皇后時得幸,頗妬。別在長門宮,愁悶悲思。聞蜀郡成都司馬相如天下工為文,奉黃金百斤為相如、文君取酒,因於解悲愁之辭。而相如為文以悟主上,陳皇后復得親幸。其辭曰:⋯⋯(〈長門賦〉)

這篇稿費高到值一百斤黃金的賦收錄於《文選》,內容大致寫思婦幽情,若各位想看直接上網聞香就行了。後來南朝詞人辛棄疾有首詞:「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 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水龍吟〉)

這首詞最後的「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當然是後設,但似乎講盡了每個時代興衰時的哀樂與傷感。總是有些跟對勢頭的投機作家、得主恩澤的愛妃寵妾,政治正確、價值點滿,但運自有興廢,時代也有更迭之時,我們能否堅持最初的價值,為了寫作而寫,為了未來而寫,這可能才是這場稿費之爭最核心的命題。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稿費的各種看法:

  1. 沒稿費但有額外好處?平台和作者該思考的是⋯⋯
  2. 儘管被債務壓著寫廉價玩意,費茲傑羅始終知道自己有多優秀
  3. 讀者不付費、出書版稅低,書寫者都靠什麼過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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