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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犁客;文字/伊格言

小說家、詩人,伊格言或許要為自己新增一個稱號:Youtuber。

有此一說,是因伊格言從2019年10月開始,開始在自己的Youtube頻道上傳影音節目;但加了「或許」,是因這些影片並非常見的、有Youtuber對著鏡頭(無論是在畫面正中或一角)的那種型式,伊格言的「想法」的確出現在影片裡,但在視聽呈現上,他做了另一種處理。

但真正的重點還在:一個小說家、詩人選擇另一種溝通形式,原因為何?選擇另一種溝通形式,伊格言想說什麼?

回到他最熟悉也最擅長的文字裡,看看伊格言怎麼說。

平常有訂閱或固定追蹤收看的Youtube頻道嗎?對哪類Youtuber內容有興趣?為什麼?對Youtuber製作的節目有什麼看法或觀察心得?

伊格言:我猜我並不算是重度youtube使用者,但最喜歡的大概就是「李永樂老師」和「老高與小茉」,再加上Readmoo讀墨官方頻道──啊,對的,我相信熟悉這些頻道的觀眾們想必立刻就可憑此「測繪」出我的個人屬性(像是我同樣在自己的頻道影片中提到的,Netflix美劇《破案神探》中主打的連環殺手嫌疑犯測繪,笑)。

以上這些我愛的頻道影片,我通常都是跳著看;看到特別喜歡的題材再停下來細看。這似乎也是資訊爆炸時代的惡習之一吧。

我知道在youtube上受歡迎的節目有時似乎也是有些「公式」的。我想這不奇怪,或許這與演算法和媒介(亦即youtube此一平台)有關。如果我非常希望我的youtube頻道快速增長,或許我該認真研究一下這所謂「公式」或「竅門」。但至少截至目前為止,我想得很單純:我喜歡文學、喜歡電影,喜歡從文本解析、文化脈絡的角度思索某些議題;或許未來也有機會將自某些研究心得(主要相關於精神分析、科學、未來趨勢──對的這理所當然與我對科幻小說的熱切關注我自己的創作有關)。我不知該如何形容我對藝術與知識的熱愛,我對它們的熱愛遠大於我對頻道增長的盼望。也因此,我在目前的頻道簡介裡這樣總結我可能涉及的主題──

説書/説電影/説劇/
聊小說/聊哲學/
思索人文/思索科學/思索未來/
以及一些洞見

應該算是很誠實的介紹吧? 我自然希望我的頻道快速增長,我也很努力宣傳。但我所愛者,幾乎全是冷門主題對吧。既然如此,那麼我想不妨放輕鬆些;專注在影片內容的生產上。做得快樂,做出自己都覺得含金量高、自己愛看的影片,因此而獲得成就感;也才能長期做下去吧?

為什麼會想要自己做網路節目?如何定位自己的網路節目?希望達到的目的是什麼?

伊格言:我們或許能看到某些「哲普」(哲學普及)文章或哲普節目;有些「史普」(歷史普及)文章或史普節目。當然了,科普文章或科普節目就更多了。這些我都喜歡(如上所述,正經的科普教學頻道「李永樂老師」,與不太正經的科普兼「寰宇搜奇大唬爛」頻道「老高與小茉」,都帶給我許多樂趣)。正常狀況下,我猜測我的頻道短片或許可能被概略形容為某種「文普」(文學普及)節目。

但我必須坦承,我最初不是這樣想的,我給它的定位自始至終並非如此;它並不是某種「文學普及」或「文學教育」──首先,它並不僅限於「文學」。在這個喧囂的時代裡,藝術與文學天生較為沉靜的特質確實容易遭到喧嘩重聲之淹沒。但這個時代的特性也在於媒介的多樣化。我喜歡解讀「文本」,但「文本」並不限於我們所知的這些文學作品。我們可以以文本角度評論某候選人的敗選演說;我們可以以文本角度評論某政治的辯論表現。更常見的,在此一大串流時代(宅在家追劇時代),我們當然也可以評論大家追的劇,大家看的電影。

所以在我已經上線的影片中,有以netflix《破案神探》為題的影片──但那甚至也不是單純的劇評,而是,我以此一美劇為主軸,延伸了其中挑釁、反思政治正確這部分的內容(非常精彩而深沉!一點也不簡化),將之與法國小說家韋勒貝克名作《一座島嶼的可能性》合在一起講。
而在另一部影片中,我同樣把電影《柯波帝:冷血告白》中論及美國知名作家Truman Capote名著《冷血》的部分,與脫口秀演員博恩的鄭南榕笑話爭議、駱以軍的小說論述、普立茲獎攝影師Kevin Carter的「殘忍照片」與自殺事件合在一起講。是的,它們共享一個重要主題──藝術是否具有嗜血的天性?藝術如何剝削現實?藝術如何剝削藝術的素材?當這些素材實存於現實之中,藝術對它們的「使用」將面臨什麼樣的倫理問題?可以為了創作一個笑話而歧視黑人或客家人嗎?

這些艱難的議題屬於文學,但確實又不限於文學。所以容我不太謙虛地說,這當然不是「文普」,這比「文普」更高一級──這是我的嚴肅作品。而做成了影片之後,對某些讀者而言,它們變得比文章更容易入口、更平易、更生動。
這就是我想做的。

以目前已上線的影片來說,是先選擇要講的主題?還是先選作者或作品?選擇的標準是什麼?未來打算再選哪些主題/作者/作品?

伊格言:儘量簡短地說(先講重點)──我熱愛深刻的、複雜的,適合以優質影片仔細(但扼要)講清楚的主題。

新聞學巨擘麥克魯漢的名言:「媒介即訊息」。這句話正確嗎?當然。舉個例子:2019年台灣的最大事件,很可能是韓國瑜成為國民黨總統候選人。是什麼使得國民黨放棄了安全牌朱立倫,選擇了一位過往不可能選擇的候選人?我認為答案就在手機(亦即傳播媒介)裡。

對的,媒介即訊息。是傳播媒介的改變,使得民粹化、資訊碎片化與扁平化的誘惑遠遠大於之前的時代。是以在群眾(韓粉)的逼迫下,國民黨放棄了穩定的安全牌朱立倫,選擇了韓國瑜作為候選人。十年前的國民黨不可能做出這樣的決定,因為十年前智慧型手機尚未普及;而十年來,我們親眼目睹我們的長輩,從不會用電腦,到現在成天盯著line看。這同時使得短影片、迷因、短語、金句、刺激型、純煽動型的下標、純煽動型的假新聞,成為政治傳播的主形式。而這都是韓國瑜的強項。

韓國瑜確實就是line和臉書的產物。是「禿子跟著月亮走」的產物。「媒介即訊息」,當然是正確的。

然而我們總須加個但書:對,「媒介即訊息」,媒介的特性往往直接影響,甚或可說是關鍵性地決定了訊息內容的產製與接收;但,並不盡然。我想找一種方法,同樣利用影音媒介的特性,用以傳遞書籍、論文所能傳遞的大塊完整知識──對,非碎片化的知識,非簡化、金句化、煽動化、腎上腺素化的知識與深沉的思索──因為我們遺憾地觀察到,很不幸地,迷因、短語、金句、純煽動型的下標這些東西,不僅僅成為了政治傳播的主形式(從而標誌了韓國瑜的崛起),也某種程度成為了文化藝術傳播的優勢形式。

作為一種傳播、一種宣導,它無可厚非;然而我們必須承認,這當然與藝術的本質背道而馳。藝術是什麼?文學是什麼?借用格雷安.葛林的話,它關注的是「事物的灰色地帶」,是「誠實的小偷,軟心腸的刺客,疑懼天道的無神論者」。而這些曖昧地帶,所有「對,可能是這樣,但也並不盡然」的深沉思索,都很遺憾地在迷因與金句的煽動下被淹沒了。

這非常可惜,也並不正確。我不知道我是否不自量力──我希望用一種相對平易的媒介來解決這件事。那些大師之作,那些偉大的思索,不該被簡化為標語或「禿子跟著月亮走」之類的好玩句子──重點是,那除了好玩之外什麼都沒有。

而我的這個頻道,未來可以確定的是,還會有韋勒貝克,會有費茲傑羅,會有最強老太太艾莉絲.孟若;或許也會有HBO迷你劇集《車諾比》,會有國片《陽光普照》等等。

接下來除了影片,有其他創作計劃嗎?

伊格言:沒有(笑)。

好吧,只回答兩個字好像太偷懶──除了把頻道做好之外,我當然繼續寫我的小說,寫我的詩,這是我一生的志業,我本來就在做的事情。一本隸屬於「噬夢人宇宙」的小說可望於2020年在麥田出版,名字或許會叫做《七度分離》。

也可能會叫做《七種猜想》?大家覺得哪個比較好呢?

如果要用一句話呼籲大家收看這個節目,您會說:⋯⋯⋯⋯?

伊格言:你看,時代真是非常困難,又到了想金句的時間了(笑)──「真正深沉的藝術總出現在知道與不知道之間;在瞻前顧後的世故與義無反顧的天真之間」──我還是說得太複雜了對吧?

讓我用一句HBO迷你劇集《車諾比》中的話來代替吧:「謊言最可怕的地方並不在於取代真實──它不見得能取代真實;問題在於,它會令你不知道該相信什麼」。

我想在這個時代,我們都必須時時提醒自己,不要腦衝地下判斷;而拒絕簡化與標籤化,就是拒絕謊言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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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言之言:

  1. 那些關於孤寂的問題,以及對讀者說的話──伊格言筆談《與孤寂等輕》
  2. 伊格言讀富蘭納瑞·歐康納與艾莉絲·孟若之向爸媽道歉大會
  3. 伊格言的文學變身術:歷史、科幻、化身,「變成另一個人」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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