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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麗絲

愛麗絲

愛麗絲,沒有掉進仙境的那位,a.k.a雷文克勞榮譽校友,文字就是魔法。PS. 不能在麻瓜面前施展其他魔法,請見諒。

文/愛麗絲

「一開始是學弟信誓旦旦地跟我說:『學姊,我跟你說,就是自九裡面那一間!』」談起聽過的都市傳說,《特搜!臺灣都市傳說》作者謝宜安記憶中的口耳相傳,應該和大多數人都相同。

「我小時候基本上,是完全不敢看靈異節目的,曾經看過一集介紹日本妖怪飛頭蠻的,嚇得瘋狂做惡夢,」說起都市傳說,一般大眾的印象也許是像靈異節目裡的可怕故事,但在謝宜安爬梳學術理論、文史考察、整理網路資料下,發現都市傳說原屬學術概念,西方定義為「大眾信以為真下,不斷傳播出去的流言、謠言」等等,解釋都市傳說與本身的內容、傳播路徑時,也會一併探討「為什麼這個都市傳說會廣泛流傳?」,「人們出於什麼心理傳播?」;而臺灣所承襲的脈絡偏向日本,「比較像是『如果這是真的,那會很可怕』」。1980年代,都市傳說一詞傳入日本,有不少雜誌、廣播介紹都市傳說,「因為這個概念很賣,久而久之,甚至開始無中生有一些可怕的怪談,也被稱為都市傳說。」也因此,現在當我們提到都市傳說,大部分的理解都等於靈異故事。

有別於臺灣大眾對都市傳說的模糊印象,謝宜安在書中依循西方定義挑選,「我盡量讓挑選出來的,符合都市傳說的定義:被當成真的在講、自發性地流傳、跟現代生活有關,」此外,謝宜安也從主要的參考書籍《消失的搭車客》與《都市傳奇》裡,歸納出都市傳說常見的故事模組,「或者是我聽過的、當時也相信的,這就可以證明是廣泛流傳、被信以為真的。」在爬梳眾多資料後,謝宜安整理出盜腎傳說、辛亥隧道搭車女鬼、愛滋針都市傳說、長髮女遊樂園慘死、反墮胎嬰靈、人面魚與紅衣小女孩等十三則都市傳說,從最早流出的版本紀錄、時代背景、心理因素等面向深度探討都市傳說。「都市傳說的研究,其實也是讓人們可以換位思考,面對流言除了考察真實性,也能進一步理解傳播人內心的想法。」正如書中後記所寫,這本書也像是1990年代大眾的心靈小史,記錄著那段靈異節目盛行、大眾對異聞趨之若鶩的時代。

「純粹只是因為他們都出現在山裡吧!」

「資料蒐集對我來說不是太困難的事,」謝宜安碰上的真正難題不是資料蒐集,而是大眾普遍對都市傳說的印象,和實際學術定義不符的弔詭。在我們的理解中,承襲著日本理解脈絡,「如果這是真的,那會很可怕」的鬼故事或靈異經驗,很容易被認為等同都市傳說,但事實上,只有「廣泛流傳、並且被信以為真的」才算是都市傳說;靈異經驗如果只是以第一人稱陳述的個案,並不算是都市傳說,現今有組織、有目的性生產與傳播的假新聞,更與都市傳說的定義不符。

不大符合定義,但大家都認為是「都市傳說」的最明顯例子,就是「紅衣小女孩」。

由於影劇改編,幾乎成為臺灣人共有記憶的紅衣小女孩,初次登場是2000年左右,在八大電視台靈異節目《神出鬼沒》裡播出,「以影像作為傳播媒介,這並不是自發性地口耳相傳,也很難釐清究竟大家是覺得影像本身很可怕、或是覺得當中出現的紅衣小女孩很可怕,卻是大家公認的都市傳說之一,」當時的電視節目還找了民俗專家認證,認為紅衣小女孩就是臺灣民俗傳說中山裡會出現的魔神仔。

「其實魔神仔和紅衣小女孩的作祟方式是不同的,」山中的魔神仔,是以讓人迷路、失蹤,最後出現在不可能抵達的地點,或是迷惑受害者的心智,讓他以為自己被請吃一頓大餐,實際上卻只是在口中被塞入泥土、雜草等穢物。紅衣小女孩現身的形式,則是家族出遊後一名成員忽然病倒死去,親友想起出遊當天的錄影,進而翻出這段駭人影像。在這樣的理解下,魔神仔「讓人失蹤、迷惑心智」與紅衣小女孩「讓人不幸死亡」的作祟方式截然不同。「我想,大家之所以把紅衣小女孩和魔神仔連結在一起,純粹只是因為他們都出現在山裡吧!」謝宜安笑著總結魔神仔與紅衣小女孩間的連結與差異。

集體恐懼的記憶錯置,民俗傳統的背道而馳

「妖怪是文化的範疇,我們對妖怪的稱呼與理解也反映出國族觀念,」紅衣小女孩的傳說被與臺灣民俗的魔神仔相連結,然而,根據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簡稱「北地異」)夥伴瀟湘神的考察,魔神仔作祟的現象,也出現在日本琉球等地,只是當地不以魔神仔稱呼之。

「我們很少在都市傳說裡,看到像『魔神仔』這類對應臺灣本土民俗的元素,」謝宜安提及,在臺灣流傳的都市傳說裡,無根的靈異傳說,填補了本土文化的缺席,這印證著國民政府來台後,對本土文化的摧殘,讓「聽起來很可怕」的異聞,取代我們本該共有的記憶,也反映出集體恐懼形成的記憶錯置。譬如我們曾聽聞眾多前身為日據刑場的地點、附加日據時代被大量殺戮的亡魂,構成繪聲繪影的陰森傳說,但真相卻是大眾對白色恐怖的恐懼、當時社會上不敢言的禁忌,所造成的記憶錯置。

在都市傳說與本土民俗傳統裡,「嬰靈」是另一個兩造定義背道而馳的元素。現今許多廟宇都有「超度嬰靈」或「供養嬰靈」的服務,在都市傳說裡,這麼做除了讓未能出世的胎兒早日前往來世,也被作為排解墮胎罪惡感的出口。但在臺灣民俗傳統中,胎兒是母親前世虧欠的「討債子」,藉由流產來討債,因此,流產僅是討債的結果,母親不需要為此背負罪惡感,供養嬰靈更因會造成胎兒留戀世間而被禁止。

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蓄積創作能量

「那時候我們遇到的困難是,當代玩家要如何召喚過去的妖怪?」2017年「北地異」製作桌遊《說妖》時,碰上臺灣本土民俗物換星移至當代的隔閡,而北地異也可說是《特搜!臺灣都市傳說》催生者。

1992年生的謝宜安,大學時就讀政大中文系,跟著朋友加入奇幻社,「因為一起跑LARP(實境角色扮演,Live Action Role Playing)認識,我們這群人其實都認識超久了,」當時在遊戲裡,臺大與政大奇幻社成員創造出臺北地方異聞世界觀——1950年仍被日本統治的臺灣,在此世界觀下,建立出臺灣神明與日本妖怪對抗的框架,「在那個時候,我們才發現臺灣好像沒什麼本土的妖怪,也才開始有意識地蒐集相關資料,」2015年,他們因為接案需求成立工作室,2016年,推出臺灣妖怪圖鑑《唯妖論:臺灣神怪本事》後,北地異也逐漸為人所知。

「沒有,那時候完全沒有想過未來會做這些事,」謝宜安笑著擺手說道,起初只是興趣相投的朋友,一起蒐集資料的研究。北地異2017年推出桌遊《說妖》、開始籌備2018出版的《尋妖誌:島嶼妖怪文化之旅》,2017年底,謝宜安接到專欄邀約,開始興起要將過去這些本土妖怪、都市傳說相關研究出版成書的念頭。

「寫作對我來說,不需要跨過很高的心理門檻,」小時候在抓周儀式時抓到筆,謝宜安就讀政大中文系時也曾參加寫作社團,「我想大家待在那,應該多少都是有意識到,自己未來就是要寫東西的吧,」謝宜安說,自己很早就覺得未來應該是會往寫作這條路發展,自我認同更偏向小說創作者,未來她有出版小說,或依空間、地點分析都市傳說的寫作計劃;豐沛多元的創作能量,或許和謝宜安雜食性的閱讀有關。

「《靈異教師神眉》就是我最早恐懼的來源啊!」謝宜安自承是不折不扣的動漫迷,「我國中開始用無名小站,也會使用臺灣論壇,潛入各式各樣的動漫版,像是《獵人》《銀魂》、《鋼鍊》、《驅魔少年》啊,」此外,她在網路小說初成形的時候就投入閱讀,「我那時候想說,不就是一個網頁嘛,為什麼我一直往下拉都看不到盡頭?後來我就這樣讀完了。」包含藤井樹、痞子蔡,都是謝宜安的守備範圍,「國中的時候,有一位男同學從我書包裡拿出《第一次的親密接觸》,他以為我在看奇怪的書,還一直跟別人介紹『欸你看她在看這個耶!』,我那時候想說:到底是為什麼書名要取這樣啦!」謝宜安笑著說起因為書名造成的誤會,從小累積的廣泛閱讀習慣,至今仍在繼續。

「因為會和北地異的大家討論彼此的小說計畫、也會互相推坑可以參考的書目,」謝宜安上一本讀完的是三津田信三的《如幽女怨懟之物》,最近除了同屬北地異的瀟湘神與三津田信三、薛西斯、夜透紫和陳浩基共同執筆的《筷:怪談競演奇物語》,還有楊双子的《臺灣漫遊錄》。「裡面女主角的食量,大概是一般人的五倍,」談起這本虛構的昭和臺灣縱貫鐵道美食之旅,謝宜安對主角從臺北一路吃到臺中的食量感到驚愕,也開玩笑似地定義出最佳閱讀情境:「這本書建議要配飯看,或是很確定看完就會去吃飯!」

「聽過哪些都市傳說,真的是判斷年齡的依據啊」

「那個畫面感太可怕了,我已經被推坑好幾次,但是一直不敢看啊,」儘管閱讀取向廣泛,對於持續被周遭友人推薦的伊藤潤二恐怖漫畫,謝宜安卻始終猶豫不決,「我不看鬼片的啊,」雖然鑽研都市傳說,她卻不是膽大的鬼片熱愛者,對於可能讓自己惡夢連連的恐怖漫畫,更是幾乎敬謝不敏,「雖然我連《惡靈古堡》的遊戲都玩了。」

一如曾經讓謝宜安惡夢不斷的靈異節目,那些信以為真的恐懼感,也正可能是促成自發性口耳相傳,進而流傳為都市傳說的關鍵要素。「聽過哪些都市傳說,真的是判斷年齡的依據啊,」鑽研起都市傳說的解釋路徑、時空背景,更不難發現各個都市傳說盛行的年代,「我那時候長髮留到腰際,」謝宜安笑著聊起她也曾經信以為真、長髮女慘死遊樂園的傳說,「國小畢業旅行去遊樂園的時候,我一定會記得綁頭髮!」那些都市傳說,從來都不只是口耳相傳的故事,更是用另一種方式,在替我們寫下個人記憶與社會時空交織的歷史,儘管不一定被正規收錄成冊,卻可能用各種形式,持續流傳下去。

延伸閱讀:

  1. 為何我們要理解都市傳說?
  2. 連閻王都被買通了!?──蔡造珉、瀟湘神對談《聊齋誌異》與臺灣民間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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