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偉毓

主角意外開啟了一個能力,他只要觸碰到對方的皮膚,就能夠輸入指令,讓對方的某部分器官瞬間脹大、扭曲、旋轉,就如同馬戲團小丑在手中把玩的長條氣球般脆弱。在讓那個慣老闆頸部旋轉半圈、意識到這悽慘死狀是自身所為之後,主角便開始了他的殺手生涯──這是陳浩基最新出版《氣球人》的初章設定。

雖說是最新出版,但最初氣球人僅是本廉價恐怖小說的構思,超商四十九元一本那種掌中尺寸,它不要求有什麼高深寄蘊,只求看得舒爽淋漓、死法夠慘烈吸睛就行。就連作者本人在後記也說,本書僅是「黑色幽默諷刺劇⋯⋯請各位別嘗試在故事中尋找教誨或中心思想」,然秉持著文學化平凡為複雜的劣根性,我們發覺諷諭槍管必然指向某個方向,幽默不僅存活於表面的那些嘻笑發噱。

作品中描述氣球人的形象,實際呈現了某種都市文化的無意識面孔。他沒有名字,僅有第一人稱「我」,在全知觀點下讀者能夠洞悉他未宣之於口的呢喃,帶有點灰色氣息,那些頹唐敗絮中卻藏著一根根無關緊要的針。對於滿腦肥腸老闆他感到厭惡、面對漫不經事的胖童他感到煩躁。外在世界折磨人,他便訴諸於言語蜇人,毒舌不至於過分致命,只是對存在麻痺的另一種症狀,甚至於在意外擁有能力後,氣球人也僅是將其視為單純工作,稱不上什麼天職或宿命。生活化約到最純粹一點,都還是關於碎銀子。

氣球人或許是社會行進中的某種典型樣貌,他軟爛卻瀟灑,既沒有什麼追求,也稱不上有軟肋,沒什麼熱血昂揚,就不會弄到滿身淋漓的狼狽。換言之,他心中的價值排序結構嚴謹,除了活,最根基胸腔持續跳動的活、能在超商買幾瓶礦泉水的活,再沒有什麼是需要絕對捍衛或奮力追求。所以他接案殺人,就如商業模式般高度效率,他人的活被兌換成自己的活,懶得用隱喻包裝,這就是社會本真模樣。

氣球人所殺的那些目標,在最後都會被安插某種劣行,提示他們死有餘辜,於焉他們所犯下的詐欺、掏空公款這些罪刑,便和生命一同被放上天秤,以往人們總會認為生命是最終衡量的基準,所有惡性皆無法壓過生之燦爛,但如今人們開始釋放掉許多不合時宜的矜持,與己無干者該死就死,我們對於他人生命的忍耐程度,已經抵不過在便利商店點一杯咖啡的時長。

為什麼要在推理小說中討論死人?在推理小說的類型當中,死人就像用過即棄的無限耗材,被置放在某種規格化的脈絡解讀,讀者們並不在乎死者生前最喜歡喝什麼飲料、在死前最後一刻想了些什麼,如果那跟破案無關,我們甚至吝於稱它為線索。死人無論是作為事件鋪陳的背景,召喚了陰謀懸疑感,或是一翻頁血濺讀者一身,刺激官能運作,它都離我們熟知的人很遙遠,但我依然認為死人很重要:若推理小說的終極定義是要拆解謎團,謎團代表著人不為人所知的秘密,秘密通常都會蘊藉著某種死亡,需要時間去讓它綻放,悄悄話讓友誼死亡,偷腥讓感情死亡、掏空資產讓公司死亡,眾多死亡叢聚雜生,也終將釀就人的死亡。所以搞清楚人如何死亡、人如何看待死亡,既是偵探表面精彩的技術展現,也是帶有哲學高度的永恆叩問。

隨著故事發展,讀者便越來越可發覺氣球人不僅只是輕浮無賴,他漸漸透露出自己的認知想法。在〈Shall We Talk〉篇章裡,氣球人與始終在追緝他的葛警官有次對話,他們討論正義這個亙古難題,關於善惡與否、關於道德存在。提到生命,當中有這麼一段氣球人所說的對白:

「對你來說,人命是最寶貴、最值得保護的事吧?可是換個角度看,一切只是統治者考慮族群整體利害得失而硬擠出來的藉口。由於活在某個群體之中,所以考慮到群體的最大利益而必須尊重彼此的性命,但只要細心一想,便會發現人類其實都是混蛋,是貪得無厭的掠奪者,因為這說法代表了人類只需保護同族生命,卻可以任意殺生、剝奪其他物種的生存權。」當所謂同族的定義圈越縮越小,從物種差異到語言族群、利益連帶、甚至是感情好惡,人類便開始分裂,在歷史上的殖民歷程中屢見不顯,將蠻荒者視為非人,只有圈內是同一物種,圈外都是家畜,因而對他們的死亡極其冷感,無謂如捏破一顆氣球也就可以理解了。

氣球人》嚴格說起來推理成分並不高,鏡頭並不跟著探索者思緒,比較是藉由敘事的遮掩和誤導,讓讀者對於結局大感意外,「讓你只看見其中一面」是魔術慣用的障眼手法,但在陳浩基筆下,他精彩用此概念舒緩了上述困境。

最後一篇〈與你常在〉揭露了氣球人之所以成為氣球人的原因,雖說是揭露,但也只是影綽的說是某個能力者送給他的。在故事裡氣球人遇到了另外一個能力者想跟他同歸於盡,理由是,那個女生可以看透生命所有可能的樣貌,如何生如何死、喜歡成長衰亡緊張憤懣所有關於人的字眼她都知曉,她感到極度厭煩,面對百無聊賴的已知生命,她只想有個解脫。但因為這個能力也包括洞察自身的命運,因而她只能委託氣球人殺死自己,因為她無法參透另一個能力者,看向氣球人時,他的未來是朦朧未知的。

彷若從結尾倒播回放的災難電影,繁盛文明在知曉所有未來的爆炸與災厄後,突然便無法遏止的提前萎縮了,全知透明所帶來了暴力,隨之而來是一切意義的死亡。在這種熱寂之下,唯有遮掩能帶來新生,就像魔術師精妙的誤導目光,讓觀眾看到兔子從帽裡跳出時,發出無比歡騰的讚嘆。

至此,他完整交代了氣球人的始末,連帶描述了那些氣球人相似的典型性格,那些狀似惡狠殺手、內在卻如吹脹膠皮般脆弱的人們,肚裡是一無所有卻也無法洩去的虛無主義。悲傷的矛盾狀態,在故事結尾也只能靠留白給予一些慰藉:是的,世界很壞、人們很壞、偽善者是去除不完的,這一切都與我無關,但至少我可以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不知道事情有沒有其他可能,這樣的話,在那個空格裡,我說不定還能填上希望。

雖然他說《氣球人》並不是社會寫實推理,但本質裡依然藏有著對寫實社會的關懷,這有可能是評論者自我腦補過多,但也可能是陳浩基真正的幽默吧?

基哥開講:

  1. 從奇想短篇寫到深刻人間──和陳浩基聊天
  2. 「咖哩烏龍麵才不是本格推理!」——今村昌宏 X 陳浩基對談
  3. 不止聚焦案件,也反應時代大事、複雜人性,標誌香港在地風貌──陳浩基的《13.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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