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溫暮

我成長於雙薪家庭,父母都屬於原生家庭中的大孩子,因此,自我有記憶以來他們總是在為了家計而操煩,不止為了養活我和弟弟兩張永不言飽的嘴,也為了雙方父母以及年歲相距甚大的弟妹們努力。

父母工作忙碌,將我與弟弟託付與阿公阿嬤,整個童年時光幾乎都在基隆鄉下的阿公阿嬤家度過,因此即使我和《念念時光真味》的作者吳念真老師年紀差了整整四十歲,對於餐桌上的記憶、食物的氣味以及人與人之間的真誠交往,似乎有了某方面的重疊。

阿嬤的雞油渣拌飯

那時候才知道,原來對某種食物的特殊記憶所顯示的另一層意義叫:階級。難怪爸媽還在的時候,這兩道菜都是「私房菜」,意思是只能自家吃,客人來,出這兩道菜是失禮。

過去台灣人生活簡樸,少有葷腥,吳老師形容剛炸好的豬油渣燙而酥脆,唇齒之間油脂滿溢,偶爾還帶有一絲瘦肉味,讓久缺油水的身體瞬間有「大旱逢甘霖」的滿足,大人與孩子們往往吃的滿足喜悅。但這卻是一道私房菜,是低階級的象徵,若是用來待客則代表失禮,近年則是因為健康意識抬頭,總覺得豬油不健康,因此這道料理從餐桌上被淘汰。

我不確定阿嬤是不是也認為豬油渣拌飯是一道只能自家吃的料理,但我對香酥的「雞油渣」有著特殊的回憶。小學時期,美國速食龍頭麥當勞在台灣掀起一陣旋風,為了吸引小孩市場,店家推出背一段口訣,完全正確就可以換炸雞塊或蘋果派的活動。當時八、九歲的我,背不起口訣,每天看著隔壁鄰居大孩子炫耀自己換到的西式點心,羨慕得是抓耳搔腮,而只有四五歲的弟弟乾脆直接又哭又鬧,吵著也要吃麥當勞雞塊。

阿嬤寵孫子,但老一輩節儉的觀念根深柢固,叫她花十幾二十塊去買四塊小小的炸雞塊給毛還沒長齊的小孩子吃,她還是覺得心疼。某天午餐,弟弟又在餐桌上哭鬧,吵著要吃炸雞塊,不要吃白水雞,阿嬤無奈,只得一邊安慰弟弟,一邊發揮她累積數十年就地取材的功力-炸雞油渣。

阿嬤是這樣做的:把廚房裡的大鐵鍋燒熱,剝下白水雞的雞皮,充滿油脂的雞皮遇上熱熱的鐵鍋,發出滋滋的聲音和特殊的香味,起初用鍋鏟拌著炒,出雞油變為炸。

我和弟弟搬了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流著口水看阿嬤炸雞油渣,濃濃的香氣讓我們早把雞塊拋之腦後。那天午餐,兩個小孩就著香酥的雞油渣、雞油和醬油扒了整整兩碗飯,燙口而酥香的味道如今想起來沒有任何速食店的雞塊比的上,阿嬤則是瞇著充滿皺紋的眼睛笑得很開心,不知道是因為小孫子不再吵著要吃雞塊而如釋重負,還是因為我們喜歡她的廚藝而感到驕傲。

阿公的西餐與滷肉

一直這麼叨念著,或許是因為他想不起最疼的這個孫子到底還曾經為他做過什麼吧?

阿公入殮後,我們拆開被套和枕頭套準備拿去焚化,沒想到枕頭套一拉開,裡頭掉出來兩張千元鈔,那是少數我這輩子曾給過阿公的錢。

國小某年暑假前的結業式,因為成績好,拿到了獎狀和獎學金六百元,領獎時我特別開心,不是因為那面裱得厚實的獎狀,而是那包附帶的六百元獎學金,早在師長通知自己獲獎的那天,我就和阿公約好,要用獎學金帶他去吃「西餐」,吃西餐在當時,可是非常引領潮流的一件事。

結業式結束後的下午,阿公騎著他那台得腳踩發動的老爺摩托車,噗噗噗的三貼載著我和阿嬤去到基隆市區的家庭式牛排店,我抓著阿公腰邊襯衫,心裡有點緊張。

第一次去到西餐廳,總覺得什麼都很新鮮,阿嬤跟我說,牆上貼著的半裸女海報(現在想想也就是穿泳衣罷了)和金髮碧眼都是美國人,餐廳裝潢叫做摩登。阿公熟門熟路的找了桌子坐下,好像來過千百遍,內心不禁佩服。

一位穿著紅圍裙戴著小帽子的女服務生來接待我們,遞給我們三本菜單,菜單翻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沒有半張圖片。第一次吃牛排,我不知道該怎麼點餐,轉頭看阿公,卻見阿公臉色有點黑,操著口音很重的台灣國語跟服務生說:「有沒有有圖的菜單。」阿嬤低低偷笑跟我說:「你阿公不識字啦。」附圖的菜單來了以後,阿公指著照片上的牛排,這個、那個的點了三份,熟度醬料什麼的全都由餐廳推薦,我恍然大悟原來阿公也是第一次吃西餐。

那天天氣很熱,餐廳的冷氣似乎點故障,一直發出垂死掙扎的轟隆聲,牛排上來後,氤氳的熱氣讓我們頭上的汗跡又多流了兩道,祖孫三人滿頭大汗的囫圇吞下自己的餐點,味道好不好吃我完全沒有印象。結帳時,我驕傲地給出幾張紅包袋裡紅紅的紙鈔,說這餐是我請客的,還把剩下的紅包錢給了阿公,說以後賺大錢要給他更大的紅包,阿公摸了摸我的頭。

回家路上,阿公帶著我和阿嬤去了果菜市場,用剩下的紅包錢買了幾塊豬肉,我們拎著草繩綁著的肥豬肉繼續三貼回家。那天晚上,阿公難得下廚,滷了一大鍋肉,油亮的三層肉與綿軟入味的白蘿蔔浸在冒著咕嘟泡沫的滷汁裡,一口咬下,是熟悉而家常的美味,阿公笑著說,今天大家都沾光,吃我請的客。坐在阿公左邊,我大口吃肉,在白飯澆上滿滿的滷汁,心裡很踏實。

阿公過世已經三年,作為他最疼的外孫女,認真回想與阿公之間的回憶,幾乎全都是老人在為我付出,我做過的是少之又少。聽廟裡的師傅說,阿公在天上修行,只希望他能等等我,我會認真學習滷肉或煎牛排,等我上去換我煮給他吃。

說食物的故事,說人的故事

花了一個下午,讀完《念念時光真味》,突然覺得很想阿公阿嬤,很想跟朋友聊聊天,很想家,這本書不是坊間的飲食文學,不是介紹國宴、大菜或私房小吃,而是一道道人情料理。

將近二十年的交往了,吃過他無數的食物、接受過他無數次真誠的關心,而我卻連他不太認識字這件事都沒察覺。忽然覺得,我才是不認識字的那一個。

兩代各有不同的喜好,一如世代各有不同的風景。

雖然我們和吳念真老師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但讀著這本書,咀嚼著裡面的某道料理或故事,某些時刻,你會想起一些已經被我們遺忘的人事物,會發現原來生活中曾經有這樣美好、悲傷、憤怒的時刻,如同吳老師說的:「會發現人生原來不是那麼的單薄」。

吳念真老師在書寫這本書時已經喪失了嗅覺,但他筆下的食物仍是色香味俱全,因為他把情感放入了色與味之間,用食物說人生的故事,用人生說食物的故事。

用食物寫人情:

  1. 「我寫作時總想傳達一個理念:人是良善的。」──專訪吳念真
  2. 吳念真:沒了嗅覺之後,祂補償我的是「記憶」
  3. 「憨人師」吳念真的白菜滷,傳承自「總鋪師」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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