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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e
來自馬來西亞,現居風城。興趣廣泛的生物學家,研究工作之餘,嗜好讀讀書、看看戲、寫寫作、騎騎車、踏踏青、逗逗貓。

臉書上分享資訊太便利了,在快節奏的時代,有誰沒誤傳過假消息?

我不敢說完全沒有。分享文章的內容被質疑,除了價值觀或意識形態不符合刻意討戰的之外,的確也可能是偶爾百密一疏地分享了不嚴謹的訊息,儘管已經儘量小心了,以免有人恨不得捉著這種小把柄,大作文章指責我,從不適任大學教師罵到連拿博士學位都是對母校的羞辱。

假新聞平時就滿天飛,美國大選時假新聞事件更是此起彼落,畢竟能影響「誰當上美國總統」這件事,基本上就影響大半個世界,如果真能夠辦到的話。正因如此,一個惡名昭彰的八卦媒體不經查證的新聞被社交媒體移除,都能引起軒然大波。

不過,在這個假新聞傳播更容易的時代,利用更可靠的來源查證,門檻也史無前例地低。這究竟是一個騙子更容易當道的年代,還是真相更能夠勝出?這幾年因為假新聞的洗禮,我們恐怕很難對「真相永遠只有一個」有足夠的信心吧?這時候,法國巴黎吉恩.尼科德研究所(Jean Nicod Institute)的認知科學家雨果.梅西耶(Hugo Mercier)要在《為什麼這麼荒謬還有人信?揭開你我選擇相信與拒絕相信的心理學》(Not Born Yesterday: The Science of Who We Trust and What We Believe)精闢地告訴大家,人其實沒那麼好騙!

「你可以暫時蒙騙所有的人,也可以永久地蒙騙一部分人;但是,你不能永久地蒙騙所有的人。」美國第十六任總統林肯(Abraham Lincoln,1809-1865)如是說。

可是,不也有學者如古斯塔夫.勒龐(Gustave Le Bon)在《烏合之眾:為什麼「我們」會變得瘋狂、盲目、衝動?讓你看透群眾心理的第一書》之中告訴我們群眾有多盲目、衝動、情緒化、偏執、專橫、矛盾嗎?古倫姆斯(David Robert Grimes)的《反智:不願說理的人是偏執,不會說理的人是愚蠢,不敢說理的人是奴隸》也告訴我們,人們習慣追求速度、勝過追求真實度,習於反應、而非反省;麥爾坎.葛拉威爾(Malcolm Gladwell)的《解密陌生人:顛覆識人慣性,看穿表相下的真實人性。》指出,我們無法分辨別人在說謊,面對面有時比不見面更容易誤解一個人,而且即使我們自認不容易受騙,有把握看穿別人的假面,但眾多事實仍證明,真相常常跟我們想的不一樣。

梅西耶在《為什麼這麼荒謬還有人信?》也談到一個離譜的故事:1850年代,南非牧民科薩人(Xhosa)在對抗英軍時,有巫師指示把幾千頭牛宰了,再放火燒燬作物,試圖讓牛變成鬼軍去痛揙英軍,結果可想而知;過去清末的義和團,自以為有神功護體而刀槍不入,就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挑戰八國聯軍的洋槍洋炮,像極了愛情。

咦,果真如此的話,那梅西耶憑啥說群眾其實不易上當呢?關鍵是,梅西耶指出,那些很扯的事,並沒有證明人們很容易受騙,因為有「選擇偏誤」的問題──因為新聞只會報導被騙的事,群眾上當受騙的故事才能夠騙流量啊,如果沒人被騙了,怎麼成為新聞?那些欺騙失敗的例子會上頭條嗎?

然而,如果人沒那麼好騙,國家機器養那麼多五毛黨和1450幹嘛呢?納粹德國和中共不就是洗腦成功的例子嗎?要不然全國人民怎麼都乖乖受控於專制極權政府,願意配合踐踏人權的髒活,又是怎麼一回事呢?《為什麼這麼荒謬還有人信?》想要打破這個迷思,指出納粹和中共的宣傳機器,效果其實不真的那麼大,全國上下願意配合,也是因為符合自身利益,或至少是短期利益,像納粹德國就利用從猶太人身上掠奪的財富收買人民,中共也因為中國這三四十年經濟起飛而坐享漁翁之利。在中國剛開始隱匿疫情導致新型冠狀病毒被傳向全世界時,中共就試圖用大外宣的方式扭轉在各國的形象,可是卻適得其反,先進國家人民對中國的好感都大幅下降。

當然,也有一些心理實驗確實說明了人民多麼容易受團體操控而盲目地做出錯誤的選擇,只是梅西耶指出,那些實驗都是讓人們在陌生環境下進行的。可是要長時間地騙一大群人,幾乎是難以辦到的。那些乍看之下受騙的例子,並不是人們真的相信了,也不是因為愚昧,而是符合個人最佳利益,背後其實有理性算計的成份。

作為一位認知科學家,梅西耶提出「開放性警覺」(open vigilance)的複雜認知機制,指出我們人類這種雜食動物,一方面開放地嘗試各種新事物,另一方面卻保持機警的判斷力以免以身試毒。這些機制計算出各種線索,使我們能夠防範有害的信念,同時在有正確證據的情況下開放心胸,做好改變主意的準備。就因為如此,人們上當受騙才會成為新聞。許多顛覆性的新觀念,也因為人們不輕易相信,所以往往要一兩代人的時間才能成為主流。

在那一些群眾相信謬論的案例中,梅西耶認為他們並不是打從心中真的無條件地相信,而是另有心機的,例如相信地球是平的人,可能是想要鶴立雞群地顯示自己的獨特性;相信領導任何一個蠢話的人也可能只是要用自己顯而易見的愚蠢宣誓效忠。如此說來,不相信冠狀病毒嚴重性的人,也有其目的吧,也許是不想自己生計被社交距離影響,或許是耐不住居家隔離的寂寞等等。

有許多人是真心相信謠言的,例如武漢肺炎是來自美國大兵,或者病毒是中共人工製造的產物。然而,這種謠言對大部分民眾來說,對錯無傷大雅,不管信的是美國大兵還是中共生化武器,這場百年一遇的疫情已成定局,這種反射性的相信並不對相信與否的人產生生活上任何實質影響。萬一謠言和自身有關,那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像是有謠言指出美國某猶太餐廳綁架小孩,大多數相信的民眾只是去留負評,而非報警,這是哪門子的真心相信啊?萬人按「幹」、一人到場,最後也才一個阿宅持槍前去試圖解救孩童。

人真的不好騙?或許你聽說過奈及利亞騙局?2015年,中央研究院前副院長劉翠溶遭「假檢警」詐騙集團騙光一生積蓄2,127萬元。連有哈佛高學歷和高資歷的學者也會被騙,你說人真的不好騙?其實,在這種騙局中上當的人還真是寥寥可數,因為這種騙局的特色就是極度的蠢,破綻百出。而那些明顯的漏洞,就是故事設下的局,先把大部分機警的人們排除在外,讓涉世未深的人更容易被盯上。

那麼廣告又是怎麼一回事?科學界一直以來都有造假事件,近年台灣也爆出幾起特別嚴重的,但是絕大多數科學家都是正直的,因為科學研究分工頗細而高度專業化,真的要造假並不容易被捉包的,但許多優良期刊的研究仍可被一再再現、確認其正確性。我常告誡學生,如果不想玩真的,那不要做辛苦的科學研究,應該去從事廣告行業,那樣不僅可以合法地騙人,而且還有更優渥的收入。既然如此,那廣告又是如何讓消費者上當的?梅西耶指出,廣告的作用其實只是告知人們新產品,讓有需求的人去購買,但對改善人們對產品的看法無效。

回到南非科薩人的例子,當時牛隻的傳染病無法解決,氣候異常也使得作物容易枯萎,大量飼養牛隻的酋長又不肯分享財富,所以他們大量屠殺牛隻,不能說沒有理性的算計;而那些煽動家,往往也是把人民心中所期盼的說出,即使是如性別和種族歧視等等政治不正確的意願也一樣;就連宗教也一樣,信仰者也有利益上的盤算。如果真的信仰堅定,歷史上也不會有大量教士腐敗墮落了!難道不怕下地獄嗎?

如果真的有如梅西耶所說的,人們都有開放的機警,那麼大量學者相信人好騙,難道是因為學者都好騙嗎?冤冤相騙何時了?老實說,我剛讀完《為什麼這麼荒謬還有人信?》時,的確有點難以接受其論點,雖然我也希望梅西耶是對的,或許這種態度也算是種開放性警覺吧?因此,我也想試著反駁梅西耶,只是發現不太容易。

就拿假新聞來說好了,因為關心美國大選,我有不少有識之士朋友,常常分享一些報導,尤其是那些捉到反對的候選人的把柄的,可是有不少要嘛不足以真正影響選情,要不然就是尚未經過嚴格查證的,在社交媒體被封鎖時靠北不公,可是自己在對方傳假新聞時卻喊著要封鎖。不管假新聞怎麼傳,分享的人幾乎全都有堅定的立場,出來按讚的朋友總是同溫層。像我比較中立、中肯的,往往兩邊不討好,被刪朋友和掉粉是家常便飯。甚至在打假時,還被不少網友批評模糊焦點等等。所以說,相信假新聞的,其實不是被騙,而是選了邊站。

當然,梅西耶也不是要主張人不會被騙,只是用大量認知心理學、政治科學、歷史,演化生物學、人類學的研究指出,群眾其實沒那麼容易被煽動和誤導,人們的算計之心是很複雜的。我相信梅西耶是很有道理的,但是我們也要小心驗證,因為學者提出顛覆性理論時,往往也會誇大其理論的效用。《為什麼這麼荒謬還有人信?》一書中的各項例子,能夠找到那些乍看之下被騙、被洗腦的群眾,都另有其他動機。但是,他也有可能選擇對自己論點有利的證據啊。是否有足夠的普遍性,我們需要更多的證據,並且等待學界有足夠多的辯論和共識。

我相信真實的世界,應該會是比《為什麼這麼荒謬還有人信?》所揭示的還複雜許多,但也相信《為什麼這麼荒謬還有人信?》會是被很有啟發性的,未來關於這方面的研究會讓我們更認識我們人類自己。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孰真孰假:

  1. 【GENE思書軒】我們分辨真話的能力較強,分辨假話能力較差
  2. 美國有八成中學生分不清新聞和廣告──圖書館員挺身力抗假新聞與不實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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