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KURUMA

兩人坐在老人床邊,一時沉默了下來,林邑帆邊喝著奶茶邊觀察著急診室裡的人們,雨禾則握著鐵罐看著床上的爺爺。這一連串折騰下來,時間已經是深夜將近兩點,早前哄鬧的急診也安靜了下來,門外的雨聲原本稍停後,又變大了起來。

林邑帆想叫雨禾睡一下,又明白第一次經歷這些的少年必定睡不著,想了想,還是開口問,「你爸爸……常那樣?」

原本不知想著什麼而沈默的雨禾頓了一下,有些戒備地望向老師,隨即又放鬆了肩膀,點了點頭。

「所以這幾天聯絡不到你們也是因為這個?」

「嗯,他偶爾會來,電話聲會讓他生氣。而且他欠錢都留家裡電話,最近有討錢的打來,阿公就把電話拿起來。」

林邑帆發現少年用「來」,而不是「回來」形容父親的出現。又想到,從補習班打去的電話,是不是也是「討錢的電話」。

「你媽媽呢?」認識這孩子兩年,這是林邑帆第一次對他的家庭背景深入到此,在這之前,只從爺爺口中聽到不多的訊息,「如果讓你不舒服,可以不用告訴我。」

雨禾的視線看著窗外,似乎是不打算回答,但當林邑帆打算聊點別的時,他卻開口了。

「我媽是越南新娘,在我五歲的時候跟我爸離婚了,現在也不知道人在哪裡。」

林邑帆不太意外,因為雨禾有著不同於同學們深邃的五官,尤其眉眼,彷彿濃霧中的細雨。他想糾正雨禾不該用越南新娘稱呼母親,而應該說新住民,卻又想到這位越南女人現在連人在哪裡都不知道,堅持糾正用語未免多餘。

「很小的時候有阿嬤,我小學的時候她去世了。之後都只有我和阿公。我爸如果出現,就是要錢或惹麻煩的時候。」

「阿公老了,以後會越來越需要你照顧他。」林邑帆悠悠想起這幾年的事,隨著自己年歲漸增,父母卻猶如減齡般事事仗賴孩子,漸漸成了一種壓迫。雖然和雨禾所遇到的狀況不太一樣,表象呈現的麻煩卻是差不多的。

「很抱歉,你必須堅強,以後也會有很多要自己克服的事。一定要適時向人求助,很多人會願意幫你的。」

少年笑了,林邑帆聞聲轉頭去看,卻沒看到笑容停留。

「沒人應該幫我。應該說抱歉的也不是你。」

這句話從一個國三孩子口中出現未免過於成熟,而且讓人心驚。孩子不是什麼都不懂,所有的大人也曾經都是小孩,為什麼卻狠得下心這樣對待他們呢?

「你爸回來常常打你?你之前和爸爸起衝突過嗎?」

雨禾點點頭又搖頭,「阿公不在的時候才會被打到。」說完後抿緊嘴,又開口,「今天,我忍不住。」

後面這句話是在解釋差點拿磚頭砸父親的事。如果不是因為老師,他就會殺了他爸爸;他渴望自己父親的死亡,這讓他覺得自己不正常。

林邑帆知道他在說什麼。少年已經十五歲,卻還未大到能夠分析、處理父母帶給自己的傷害,於是他希望傷害他的人消失,他渴望那個人的死亡。他完全了解雨禾現在心底的困惑和害怕,那是違反倫常、大逆不道的想法:想像,甚至等待自己親人的死亡。當那念頭出現的時候,是如此地害怕自己瘋狂的想法,但同時,又感覺前所未有的輕鬆。

自己被切成了兩段,用力地譴責自己,也用力地說服自己等待解脫的那天到來。

「雨禾,我們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

少年沒有看他,目光依舊在外面,像是在看雨,又像什麼都沒看。只有微抿著的唇透露他的情緒。

「但是我們可以選擇變成怎樣的人。去更遠的地方。」

林邑帆怕這樣惱人的時刻再說出教條般的大道理只是更讓人煩悶,但他一如既往地在看見受家庭因素影響而徬徨的學生時,感到不得不說的使命。

人生有那麼多可能。不要因為不珍惜你的人,把自己變成自己討厭的樣子。讓自己變強,就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雖然,可能還要很久,伴隨很多的失去。

林邑帆目光移向病床上安靜沉睡的老人,雨禾也終於收回了目光,一起看著爺爺。

「老師,雨什麼時候才會停?」

林邑帆望向門外,雨勢浩大,夾著涼意,和偶爾的救護車鳴笛聲。

「我也不知道。」他說,「但是一定會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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