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愛麗絲

「哈哈,其實一開始沒有興趣耶,」談及何時對英文產生興趣,廖柏森略顯心虛。

廖柏森是臺灣師範大學翻譯研究所教授,他學習英文的起點,是就讀天主教國小四年級時修女領讀的英文課,「可是每堂課就只是跟著修女一起唸單字,唸完就下課了。」廖柏森直言當時教導的發音並不準確,「像apple、lion,這些發音都跟後來所學不一樣,只是那時都會覺得他們就是真理啊!」直到國中,廖柏森才接受正規英文課的教育。但當時英文對廖柏森而言,「就是個為了升學考試的科目,」為達高分,必須努力背誦標準答案,毫無樂趣可言,而且在升學主義壓迫的生活中,成為壓力與痛苦的來源之一。

這樣毫無樂趣的學習經驗,直到廖柏森赴美國攻讀英語教學,才有了轉變。

「在美國,英文變成生存下去的工具,也因為融入語言背後的社會文化,讓一切豐富起來,」廖柏森自認原本個性內向沉穩,卻在美國學習英文後,感染了美國人樂觀開朗、愛說笑話的幽默天性,潛移默化下,彷彿發展出另一種性格。一次上台報告時,廖柏森竟逗得全場哈哈大笑,「教授說我根本就是個stand-up comedian啊!」語言背後的世界,讓他的個性與視角變得寬廣多元起來。

然而,踏入語言背後寬廣世界所帶來的職涯發展,也許是廖柏森始料未及的。

廖柏森赴美攻讀英語教學前,畢業自哲學系所,說起來只是因為成績恰巧符合,「以前填志願就是照前一年聯考分數的高低,依序排下來,我的第一志願是什麼已經記不得了,因為反正考不上嘛,」廖柏森笑得腼腆,但學士、碩士畢業後,發現哲學雖然可提升自己的思維高度,對就業卻毫無助益,「當時我甚至有點怨恨自己為什麼要讀哲學系?」碰上求職瓶頸的他,想起過往曾於母親擔任園長的幼稚園教英文、深獲小朋友們喜愛,便申請上紐約大學(New York University)英語教學(TESOL)碩士班,期待轉換跑道。然而,取得英語教學碩士學位,並未讓他求職一帆風順。

「那時候回國,才發現只有畢業於師範教育體系的人可以擔任教職,」這令廖柏森求職再度處處碰壁,「還有很多人會說:『你們這種都是overqualified,我們請不起。』」憶起當時巨大的挫敗感,廖柏森仍記得那種無奈,「我只是想要一份工作啊。」幸好,生命總會找到出口。在補習班兼職的廖柏森,經朋友介紹進入《遠東經濟評論》(Far Eastern Economic Review)駐華分社擔任社長助理,而後進入非凡財經電視台、經濟日報等單位,開展新聞編譯職涯,在口筆轉譯間,重新審視自己對知識、教育的看法。

寫論文如生孩子

「翻譯風格沒有絕對的對錯,就像我們的飲食偏好,你不能因為喜歡吃日本菜,就說泰國菜是錯的。」廖柏森認為,現代翻譯的標準是開放多元的,同一本書的不同譯本間並沒有對錯之分,而是「供讀者來選擇個人喜歡的版本。」

儘管目前工作計畫內不包含翻譯,廖柏森談及最想翻譯的書籍,毫不猶豫地選擇麥可.桑德爾(Michael Sandel)去年九月出版的新作《The Tyranny of Merit: What’s Become of the Common Good?》,盛讚桑德爾論述向來清楚嚴謹,討論的道德爭議又貼近生活經驗,「最精彩的是他論證的過程,層層遞進的邏輯推演,直逼我們承認自己認知的膚淺。」

層層遞進的邏輯推演,直接面對知識與道德價值的本質,一如廖柏森受過的哲學訓練和秉持的教育態度,特別是書寫研究論文,並非填鴨式的塞入標準答案或重複前人的觀點,而是在過程中不斷拓展知識的新疆域。寫論文乍聽下像個苦差事,「所以很多人用生孩子來比喻啊,」廖柏森坦言,寫論文說好聽是產製知識,但實際上是充滿「ups and downs」的痛苦經驗,「寫完就覺得終於解脫了,但再過一陣子又覺得空虛,只好再生一個,」笑談自己始終在這樣週而復始的循環裡。而過程中,最困難的便是要找個原創且具新意的研究主題,「我們要創造有價值的知識,」並透過大量實際論文寫作經驗的累積,才能達到組織條理、證據充分、論理嚴謹和行文明晰。

「我發現有些文組學生,很習慣用印象、隨感的方式來寫論文,形容詞用得很多,」然而,廖柏森指出,「論文寫作不像文學作品那般需具備創作想像才能,也不必使用華麗的形容詞藻,只需要清楚而系統性地論述研究意旨、執行過程,並詮釋其結果意涵,即可寫成一篇論文。」因此,寫英文論文並不一定比一般英文困難。論文是種高度慣例化的文體,有基本的章節格式,時態與語態的使用皆有一定邏輯,加上許多固定或半固定的句型結構、詞彙搭配和文法型式,廖柏森把這些重點皆整理成《英文研究論文寫作》系列書籍,供讀者實際應用。

十四年前,廖柏森在交通大學教授論文寫作,當時國內缺乏論文寫作參考書籍,他將自己長期蒐集的資料和教材整理成書,沒想到受到眾多學生的歡迎,便陸續出版好幾本不同主題的論文寫作書,組成長銷多年的《英文研究論文寫作》系列

此次再版《英文研究論文寫作》系列,廖柏森收到不少讀者詢問電子書版本,除了能替國外讀者省去運送及攜帶的麻煩,而且因是專業工具書,讀者「可以使用電子書內文搜尋的功能,鍵入關鍵字例如 research method,就能快速搜尋到相關內容,不必整本從頭讀到尾,」此外,電子書以帳號綁定,讀者能透過連線同步,在閱讀器、手機、平板、電腦等多載具隨時無縫接軌閱讀,提升學習效率。

除了現行學術需求的英文論文寫作之外,廖柏森認為大學為因應國際接軌和 2030 雙語國家政策,「未來對英文論文的數量與品質的要求只會愈來愈高,英文寫作和口說應該會成為大學師生的必備技能。」但離開學術殿堂、回歸日常,「我們很常看到英文化的中文,像是『給一個演講』、『進行一個休息的動作』、『普遍來說,這個現象不是很普遍』」這或許是學了太多英文或是讀了劣質翻譯書留下的影響,也顯示出台灣社會在雙語轉換的表達間仍有待加強。

此外,廖柏森認為台灣學習英文的結構性因素並未改變,「英文的社會功能依然不足,大體來說,仍然是個侷限在課堂範圍的學科,」廖柏森直言在台灣,「不大可能、也沒有必要用英文上法院、買早餐,」在推行雙語國家政策之前,我們仍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從搶書搶輸,到療癒身心的閱讀

「哎呀,早就放棄了啦,開書店要花那麼多錢,」廖柏森一路從哲學系所轉往英語教學領域,兒時夢想其實是開一間書店,原因如今聽來令人莞爾,「國小一到下課、午休時間,大家都衝到圖書館搶書,但我經常搶輸,才萌生開書店的念頭,這樣就不需要搶書啦!」廖柏森笑言那只是兒時天真的想法,出社會找工作四處碰壁時,早已幻滅,但他對閱讀的熱愛從未稍減。

近期因身體健康欠佳、連帶影響心情,廖柏森透過閱讀台大中文系蔡璧名教授的《莊子,從心開始》排解,從書中口語化行文間,讀到以現代經驗詮釋的莊子智慧,加上傳統醫學養生資訊,「可以說是同時有身心療癒的效果啊。」小學時,廖柏森和同學們爭搶東方出版社一系列亞森羅蘋、福爾摩斯書籍,如今,他透過閱讀療癒自己,也期待透過專業英文寫作系列的再版,讓論文仍在「待產過程」的研究生,有能憑藉的參考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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