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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占星學成主流,醫學院教授認為,瘟疫源頭是行星運行

文/伊恩.莫蒂默;譯/廖彥博

如果你在一三○○年時被發現昏倒在地,沒有人會測量你的脈搏,以確定你是否還活著;相反的,他們會拿一隻裝滿水的大碗公,擺在你的胸口,觀察你是否還有呼吸。[1]中古時代的生活環境或許很不健康,但是這時代的某些醫藥觀念卻更加不健康。要不了多久,你就可以看出中古時期的所謂醫學,其實是混合神祕儀式、宗教崇拜、家庭創意,和一場人體畸形表演之下的怪誕產物。

根據大部分人的看法,導致疾病最普遍的原因是上帝的報應。既然萬事萬物都蘊含神的旨意,那麼所有的痛苦最終也是來自神的賜予。有些人主張,因為上帝是慈悲的,所以疾病與纏綿病榻的折磨必定也是來自神的關愛。從這裡就衍生出一種看法:疾病和身體所受的折磨,都是上帝潔淨人們靈魂的方式。

疾病被視作是試探的火焰,人在生病的時候,他對上帝慈悲的信仰與信心,就要接受病痛的試煉。所以,為什麼人們在生病的時候,既準備接受醫藥的治療,也要尋求宗教的療癒,答案是很明顯的。就算醫師將病人治癒,這種成功也被認為只能透過上帝的慈愛才可能達成。各處教堂的祭壇或周圍的牆上,時常可以看見遍布著手和腿腳的蠟製小模型,這是身懷病痛者誠心祈求所獻上的供品,期望上帝能夠開恩,免除他們身體所受之苦。或者至少允許一位內科或外科醫師,作為上帝施恩顯現療癒神跡的渠道。要不是有宗教療法作為支持,沒有人對醫藥治癒抱持希望。

其他對於疾病來源的看法,則與占星學有密切的關係。當法蘭西國王下令要巴黎大學的醫學教授,解釋一三四八到四九年那場大瘟疫的由來時,這群受人尊敬的教授向國王報告,瘟疫的成因是由於:

水瓶座裡,位於上方的三顆行星發生一次重要的合相,伴隨其他星宿的合相與蝕相,在周遭的空氣裡產生有害的腐敗物質,這同時也是死亡、饑荒,和其他災難的跡象。

他們繼續解釋:

土星和木星的合相,引發人們死亡與各王國人口的減少……。火星和木星的合相,則導致空氣中瘟疫的出現。[2]

上述這些行星的運行排列,被當時的人認為會引發地區性的有毒氣體:匯聚惡臭的空氣與各種有害人體的蒸氣。這種有毒的氣體,會隨著風飄送,透過人體皮膚的毛孔,進入到男男女女的身體。一旦進入體內,這些氣體就會破壞各種「體液」的平衡(當時的人相信,體液是掌控身體功能的物質),而使得人們患病。

行星與恆星的交疊排列,對於個人與社群聚落的健康,具有重大的影響。在月亮由圓到缺運行的某些階段時放血,被認為對身體有益;在其他時候,則被看作對身體有害。專家運用占星術來決定某位病患何時痊癒,這是根據某行星在他患病時所在的位置而定。即使是性行為,在某些月亮運行的周期,以及行星合相的時候,也被認為對身體有害。這種看法,和性交行為是否發生在婚姻內,或是在偷情、嫖妓時發生,完全無關。有些懂醫術的人,堅持某些舊醫書上的說法,說是特定行星的運行,主宰著特定器官的功能:例如,水星主宰大腦,木星主宰肝臟等等。診斷人們身上的病症,因此比起將所有疾病都歸因給上帝的意旨,要來得複雜許多。

這套體系或許十分複雜,甚至還能說得上是精細,但是所有這些醫療知識全部加總起來,所得出的結論卻非常不恰當。為什麼這麼說,請看看約翰.密爾菲爾德(John Mirfield)的醫療實務理論就能曉得;他是本世紀末一位教士,同時身兼倫敦的聖巴薩羅謬(St. Bartholomew)醫院的指導教授。他向醫院的同仁提出建議,要是他們想知道一名病患是否能夠痊癒,就應該遵循下列這個程序:

將這位病患的姓名、前來向你遞送召喚通知信差的姓名,還有信差率先前來找你那一天的名稱,全都寫下來;將這些字母排列在一起,而如果得出的字母數量是偶數,這位病患就在劫難逃;要是數字為奇數,他就將會痊癒康復。[3]

對於密爾菲爾德來說,這樣以數字決定命運的做法並不奇怪。他有各式各樣的診斷法則,與上述方法相比,內容稍有變動,其中包括所謂「阿普力尤斯圓環體」(Sphere of Apuleis),具體的做法是為每個名字的字母設定一個數值,然後將這些數值的總數減去三十,以決定病患是生是死。如果我們考慮在這個時候,姓名的標準字母拼寫方式還沒有普及,那麼這種獨特的診斷方式,引進大量的隨機變數,以至於讓整件事情都存在著偶然性,或許就有如密爾菲爾德所寧願看到的,純粹出於上天旨意。其他由密爾菲爾德建議的診斷方式,還包括下列這項:

取來一些五瓣草葉,在收集這些草葉的同時,為病人祝禱。然後將草葉放進一口罐子裡,加水煮沸,讓病人喝下;如果這水在煮沸後呈現紅色,那麼表示病患將死。[4]

一般來說,人們受到刺激才會想要對別人語出譏諷,但在這件事情上頭,人們不自覺的就說起風涼話。照上述的第一項醫療診斷程序去做,他的患者有半數一命嗚呼。按照第二項做法進行,可能全部的病患都無法倖免。考慮當時的診斷技巧竟然是這種程度,那麼英格蘭各地都缺乏醫師駐診,或許並不是全然不幸的事情。

上面提到的關於致病原因的看法,以及診斷的方式,固然讓人覺得驚訝,不過同時也顯示一個重要的觀點。在愚昧、缺乏知識這個層面,中古時期的人並非全然無知,只是他們腦中所謂的「知識」和今天我們的知識並不相同。他們對於醫學所擁有的「知識」,或許和我們一樣多;只不過,這些所謂的知識,所根據的基礎是建立在占星術、草藥學、宗教信仰、一點親身經歷、哲學思想、對於人體運作的根本誤解、大量的道聽塗說,以及在情況緊急時,所採取的鋌而走險舉動。

當你將上面這樣的理解,套用在中古時代的內科與外科醫師身上,並且和他們收取費用的本事合併在一起觀察,你就能明白這時候的醫療從業人員,在診療處置上有著大量的情報資訊與豐富的經驗。不幸的是,這大量的資訊與經驗能夠對你的病痛起到幫助作用的實在很少,而且它們當中的某些做法,就算不會使人致命,也是相當危險。

註釋
[1] Talbot, Medicine, plate III.
[2] 引自Rawcliffe, Medicine and Society, p.82.
[3] Scott (ed.), Every One a Witness, p.132引用John Mirfield, Breviarum Bartholomei。
[4] Scott (ed.), Every One a Witness, p.132引用John Mirfield, Breviarum Bartholomei。
[5] Rawcliffe, Medicine and Society, p.53.
[6] Talbot, Medicine, p.132.

※ 本文摘自《漫遊中古英格蘭》,原篇名為〈對疾病的認知〉,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