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成大人之後,如果不幸,就一路被工作、外界推著走,直到老去。如果幸運,總有一些殘酷的時刻,會被逼得不得不回頭,看看曾經小看了的,或因不屑一顧而跳過、省略的東西,例如身體健康,例如幾段經營不善的關係,或是古文詩詞。

如此領悟,其實來得突然。此時此刻,我正坐在復健科診所,肩膀上貼滿電療吸盤,一邊感受電流經過時所帶來的肌肉顫抖,一邊閱讀趙啟麟的新書《大人的詩塾》。

我原本以為這只是一本古文/國學普及書——從包裝文案上看來,還是非常輕鬆有趣的那種。但打開一讀,才發現沒那麼簡單:輕鬆?有!有趣?當然!但裡頭埋了不少(針對我這種年紀的男子的)洋蔥地雷,一不小心用眼角掃到就會被擊中。

作者趙啟麟是啟動文化「特約」總編輯,曾協助創立博客來媒體Okapi,善於開發新的題材,一直是我輩出版人認定的領頭羊。在這本書中,他筆力依舊,延續了這幾年來對古文詩詞的研究,全書充滿知性與新鮮的解讀。其編輯專業也不容小覷,透過雙色印刷與版型,架構層次(本文、引文、同場加映小專欄、註釋)等,一切簡明可見,充滿邏輯,在讀者翻閱之前便掃除諸多閱讀障礙。但微妙之處在於,其行文之間,一位溫柔老爸的心意無法隱藏:他要寫給女兒一本書,一本幫她擋掉「壞東西」的書。

「壞東西」不一定只是爛桃花,而是所有不希望女兒沾染到的東西,包含憂愁與寂寞或是任何長大成人過程當中無法逃避的幻滅。「認真閱讀之後,就會發現:這些詩詞真是兒童不宜啊!詩詞中愁悶苦澀的心情,我們長大了才懂。而且,我希望小孩一輩子都不懂。」

書中二十四篇散文,多少扣著與女兒相關的主題,第一篇〈妳的名字〉從「菜市場名」的更迭談起,解釋流行名字義並提供對照的詩詞,並談到父母對於新生兒的愛憐與期待,文末引用了妻子對女兒說的「妳的名字,是父母給妳的第一個禮物」,不忘加上一句「希望妳喜歡」——身為父親的忐忑,盡在這五字之中。

〈有些成語,爸爸懂就好〉談詩詞中失敗和不吉利的愛情:「所以『花前月下』也不是個好詞,不是飲酒,就是苦戀。」而最感性的一篇,或許是〈滿身花影:妳不孤單,至少還有影子陪妳〉,從小學生們熱衷踩影子遊戲談起,借蘇軾〈水調頭歌〉、李商隱〈嫦娥〉等名作,談古人與他們的影子,也談寂寞與陪伴,最後不忘一句:「小學生啊,我當然希望妳永遠都不會寂寞,但是如果有一天,妳覺得孤單了,也希望妳還保有跟影子遊戲的心情,或許,那會是我的影子來陪妳了。」

在這一句話之後,我寫什麼都嫌多了⋯⋯

讀完《大人的詩塾》,再看看版權頁上,趙啟麟的頭銜除了作者外,也是「『特約』總編輯」。「特約」兩字帶點幽默氣味,但回頭想起這一整本書的真摯情意,反而使我動容:在任何一段關係裡,就算明知自己全職無給薪,但在時間面前,我們終究都是「特約」的。在時間限制裡,請珍惜所有的陪伴。

寫詩寫詞的那些人:

  1. 「雅」要地位也要錢,唐代詩人大抵都想著同一件事
  2. 身為活潑的嗜酒少女,李清照創作靈感多來自杯中物
  3. 沒顏值、沒事業又眼白特白的溫庭筠,用才華成為考場第一槍手

延伸閱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