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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吳明益說話沒有在客氣的。作家的偉大作品/偉大的作家寫出的偉大作品/偉大的作家以偉大的心靈寫出的偉大作品,這幾句之間的關係,一般說法,偉大的作家能夠寫出偉大的作品,因為他們擁有偉大的心靈。

作品=心靈,兩者是畫上等號的。

但吳明益說:「很多作家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面,我根本不相信他們的心靈是偉大的。」「我的觀點是:他們的偉大在於他們寫出了自己的心靈,矛盾、複雜、多重的心靈,這件事本身是偉大的,而非他們心靈是偉大的。他們一般來說,跟我們一樣是平常人。所以我不可能去追隨他們的心靈。我要追隨誰?我不知道,因為我自己知道我沒有一個偉大的心靈,我沒有偉大的德性,沒有前瞻的觀念。」(《VERSE》2月號/2021 第4期)

想想看,寫作寫到光芒萬丈都不能代表心靈偉大了,初起步的、無法突破瓶頸的、努力寫卻寫不出名堂的作家,就不用說了。

所有的藝術工作者都一樣,有成就不代表心靈的崇高。或許創作出發點純粹為了賺錢,或許虛榮心作祟,或者,觀念保守閉塞、褊狹、偏激、不認同普世價值。也可能操守不好,或自私、善妒,或金錢來往不乾淨、性關係狂亂,甚至於涉嫌偷竊、殺人等刑案。藝術成就在法律面前沒有豁免權,與「好人好事代表」的意義不一樣。但無損於他們創作出好作品。

以上聯想可能超出吳明益的原意。有此一想,是緣於近日閱讀的奧地利小說《德文女老師》。

小說講述的是悽婉而帶點推理成分的愛情故事,會有一些與寫作相關的敘述,是因為男主角此人物設定。男主角是個作家。什麼樣的作家?作者尤蒂特.W.塔須勒以基調來說明——每個人有各自的生命基調,主要的、次要的基調,有的誠實,有的溫柔,有的奉獻,有的恨。女主角瑪蒂達的基調是積極進取,勇於接受挑戰,男主角薩瓦爾的基調是虛榮。寫作,是滿足虛榮的工具。虛榮是成為作家的驅動力,反過來說,他要滿足虛榮,非要作家這種身分不可。

薩瓦爾從小立志當作家。雖然也熱愛文學,但寫作不是為了什麼使命感。小學時他在眾人面前朗讀得獎作品,虛榮油然而生,在他父親和其他作家的朗讀會上,他看見女子在臺下仰望作家,那專注、崇拜、熱切的眼光。他也要。

即使還沒出書,尚未成為作家,寫作這件事,便吸引了不少女性。女友換過一個又一個,他享受她們崇拜的眼神。然而當相處日久,女子對他的傾慕日減,而她們開始述說煩惱與心事,他就想把她們甩開。能留下來的,是故事不錯,可為日後寫作題材的女生。

過盡千帆,最好的愛情船隻,還是瑪蒂達這艘。大學時,他們邂逅於課堂。初看多麼登對啊這兩位,同樣喜歡文學,愛幻想,喜歡聽故事與說故事。兩人在一起常常交換故事,談書,聊他的寫作計畫,興緻高昂不厭倦。

瑪蒂達是薩瓦爾寫作事業的顧問、督導者,也是第一個讀者。薩瓦爾喜歡編造情節,遠過於一字一字寫下來(有這種不想寫出字來的作家麼?或許口述比較適合他,像古龍手傷後採取的寫作模式。)她總督促他寫出來。

她與他,生命基調迥異,她自問而難解,為何積極進取與虛榮會互相吸引?更難理解的是,就在他合作的青少年三部曲走紅後次年,他竟然不告而別,而後與富家女結婚。她情緒崩潰,認定他過河拆橋。他口頭不承認,但心裡清楚,與富家女婚事可維持其知名度於不墜。

事實上,從一開始,這便是不對等的愛情。她對他狂戀,天雷勾動地火,為之生為之死,她懷疑,兩人在一起是不是夢?不敢相信這樣完美的他,怎麼可能屬於她呢?

他對她也不是不愛,只是雜質太多,寫作成名的功利渴望強過愛情,終於一方片面、突兀而決絕離去。

若非薩瓦爾與富家女不久婚變,孩子出事,以致酗酒,影響寫作,或許日後也會成為偉大的作家,但這樣的作家,有什麼偉大的心靈嗎?想必不少讀者邊閱讀邊罵他渣男。

兩人相識於二十二歲,相戀十六年後於三十八歲仳離, 五十四歲重逢。小說寫漫長的情路分合。本書形式特別,聚焦於男女主角兩人,或對話,或通訊,或各自講故事給對方(故事又與兩人境遇若即若離似真似虛。)另外輔以作者俯瞰式的敘述,也埋伏了一些哏在結局時才揭露。不過,開場時,男女主角以信件連絡,來來去去,猜來猜去,冗長了些。讀者試閱時若性急而棄,便將錯失一部好小說。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愛呀唉呀:

  1. 一生寂寞的愛情信徒,川尻松子不知道自己為何令人討厭
  2. 那當然是友情,但不只是友情;很難說那是愛情,因為那超越愛情
  3. 愛情是一門科學,長久的親密關係皆始於有意義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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