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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每天半夜走進文字荒田耕作的莫名其妙生物,雜食亂栽,還沒種出一顆果實,已經犁整下畦荒地。

文/犁客

「你們可能不相信,像一般人很早就讀金庸的時候,我都沒讀過,那時我面對文學的態度真的是有一點太嚴肅,只看所謂文學性的小說。」紀蔚然說,「後來才越看越通俗,因為發現對我來說,越通俗的小說越容易入睡,我是看書來幫助睡眠啦。」

出版過劇本及散文、從沒寫過小說的紀蔚然,2011年發表第一部小說創作《私家偵探》就技驚四座,不過,描述同一個主角「吳誠」後續經歷的續集《DV8》,十年之後才終於面世。2021年3月20日,紀蔚然在有河書店與讀者分享新書,解釋自己開始寫小說的因由,「本來我寫的是劇本,有些劇本比較寫畫面,但我的方式比較傳統,主要就是對白。寫了這麼久,從來沒想過要寫小說。」紀蔚然說,「2009、2010年那段時間,感覺好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那個時候劇本寫不下去,也不想寫,就有種幻滅感,有種憤怒。覺得這樣不行,開始慢慢走路,走走走走,走到有一天,突然覺得:既然花了那麼多錢買推理小說,是不是應該寫一本賺回來?」

寫不出劇本、持續散步,紀蔚然注意到自己行走的路線當中,會經過一棟一直施工中、一直沒蓋好的房子。「就黑影幢幢的,很神祕,我突然覺得這真是一個很好的謀殺現場,」紀蔚然說,「那天回到家我決定:來寫本推理小說!」

這就是個保護傘啦

先前沒寫過小說、一下筆就要寫推理,這會不會有點⋯⋯跳躍?

「正好相反。可能因為一直沒想過要寫小說,所以我覺得我沒資格寫所謂的文學小說,真要寫了,應該先從一個所謂通俗的類型開始,這樣可能比較不會漏氣,朋友也比較不會笑我。」紀蔚然笑著說,「我說要寫推理,他們就不該用一個純文學的方式來評論我,我覺得欵這就是個保護傘啦。」

說是這麼說,但實行起來有別的難度。「像怎麼殺人、怎麼解謎,涉及到科學或者很多物理的東西,這方面我是完全不懂,所以必須花很多時間去想這些問題。加上我寫的那個時候,台北的監視器密度已經是世界第一,對想寫推理來說,變得更加困難。」紀蔚然說,「我舉個例子,像我很喜歡的瑞典作家賀寧.曼凱爾,他寫的那個城鎮只有三個ATM,你怎麼殺人,沒人拍到,但在台北不可能,隨便走到哪裡都有監視器。我那個時候真的很痛恨監視器。」

紀蔚然想了幾個解決方式,但自己又覺得太便宜行事。「東野圭吾寫的一個偵探叫湯川學,是個物理教授,碰到的謀殺都和物理有關;我一看怎麼這麼厲害?原來東野圭吾本來就是工程師。」這個發現讓紀蔚然想到,或許也有一些與自己專業領域相關的東西,可以應用在推理小說裡──他還真想到了,而且還經由一個國外新聞確認了這事的可行性。紀蔚然說,「推理我還是喜歡寫實的啦。」

我把小說當成寫日記

除了思索解謎方式,寫小說需要的田野調查,對紀蔚然而言也是新嘗試。「出於習慣,我創作戲劇的時候,田野調查比較少,我通常把我自己一個人分裂成好幾個不一樣的人就開始寫劇本,所以我的劇本你買一本就夠了,因為都是我一個人的分裂。」紀蔚然開完劇本的玩笑,回頭談小說,「但我的小說想要講究現實,我就必須要真的到街頭去走走,訪問一些人、觀察一些人,如果有機會,就跟他們聊聊。」

紀蔚然喜歡讀關於警察辦案的小說,所以想寫這樣的情節,又因為覺得自己深受連續凶殺案吸引,所以也想把這種設計放進小說。「我不像日本的橫山秀夫,寫警察的制度寫得很嚴謹,我想他可能做過社會新聞,有記者之類的背景。」紀蔚然說,「不過我沒有這種背景,所以我就想,我去了解一下警的制度和他們平常的做法,但不要直接寫警察,寫個偵探,他會和警察有互動,可能合作或者相抗衡。」

找相關專家聊聊,有時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紀蔚然寫《DV8》時設計了一樁舊案,也事先查過追溯期的限制,「直到有一天,碰到一位這方面的專家,跟他聊了一下,他才說不對;」紀蔚然說,「他說關於追溯期的規定是三十年沒錯,但這是前幾年改的,而且既往不咎。也就是說,法案通過前的案子,追溯期還是沿用舊制,二十年,所以我小說裡設定的時間就要改啦。」

私家偵探》的故事約莫就發生在出版時的2011年前後,《DV8》本來應該要是2020年;不過為了符合追溯期的問題,紀蔚然把故事的時序調回2012年,「正好也就不用寫肺炎疫情的事情,不然寫到2020年,很難避免談到疫情對生活各個層面的影響。」紀蔚然露出淘氣的眼神,「故事裡的時間和第一集沒差太久,男主角吳誠才老一歲,還是很帥──你問我的話我一定說他真的很帥,因為我是用我自己為藍本寫的。所以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兩本書我都沒提吳誠的頭髮?」

讀《私家偵探》和《DV8》都會馬上知道主角吳誠就是紀蔚然的化身──《私家偵探》裡有個吳誠在熱炒店喝醉酒大罵戲劇界的橋段,「從前有人讀了之後對我說:紀伯,這就你自己想說的話嘛!」紀蔚然說,「我承認,那是我很想說但不敢說的話。所以,我發現搞了半天,我寫劇本時不大寫自己,而且因為把自己分裂了,沒人知道我在寫自己,但是我把小說當成寫日記了,吳誠好像就是另一個我,或者說,理想中的我──頭髮濃密、身高一八五、豔遇不斷。」

無可取代的在地趣味

除了吳誠戲劇教授的身分與紀蔚然相同,兩本書裡的主要場景也與紀蔚然的生活直接相關。《私家偵探》的場景根本就是散步時看到的街景,「因為後來搬到淡水,所以《DV8》裡的吳誠也搬到淡水,」紀蔚然說,「主要的案件發生在三重、蘆洲、新莊這三個地方,我在那邊待過十年,是我成長時期最重要的三個地方。」

DV8》裡吳誠提及到三重天台戲院看電影的回憶,正是紀蔚然的親身經歷,「那時聽說電影裡有『插片』,黃色電影,所以我們幾個同學都會跑到那邊去看;且聽說插片都在文藝片裡,所以我們都選文藝片,只是通常看完了全片,根本沒看到那種東西。」紀蔚然說,「我去過那麼多次,只有一次真的看到了,一分鐘不到,真的香豔刺激,天啊,我現在講起來都不好意思形容。我真的覺得怎麼講,很浪漫,去那麼多次,看到那一次就值得了。」

十年前因為生活和劇本種種遲滯而突發奇想地寫起小說,寫完之後原來不通的某個環節似乎也就通了。接下來十年間紀蔚然忙著寫劇本及教務,寫出興緻來的小說反倒沒再繼續。直至退休了,搬家了,「我把大部分的書送給學生,沒人要的我就丟掉或捐掉,留下來的就是完全與戲劇無關的,還有當年買了看不懂、想要再讀的哲學書。」紀蔚然說,「這堆看不懂的書裡包括榮格,有天莫名其妙讀了他的《人及其象徵》,看了就著迷了,再讀他的其他作品,就開始想寫這樣一個故事,花了半年把它寫完。」

DV8》這本續作於是在首集出版的十年之後上市,而把小說當日記寫的愉悅感覺也回來了。「現在還有個劇本要寫,寫完之後就想繼續寫下一本小說,已經有個不算太具體,還浮在空中的構想了。」紀蔚然說,「我還住在淡水,吳誠也還會住在淡水。只是我還不確定要不要每一部換個女主角──我特別喜歡第二部這個女主角,還捨不得讓她休息。」

用寫日記的心情寫小說,在寫個人時寫到社會切面,紀蔚然筆下的吳誠沒有警務背景、沒有強健體魄,但充滿無可取代的在地趣味,以及紀蔚然特有的諷刺與幽默。或許,下一本續作,紀蔚然不會讓讀者再等十年。

紀蔚然與《私家偵探》:

  1. 案件要精采,不用華麗;要有連續殺人案,要有偵探──專訪紀蔚然
  2. 【譚光磊灰鷹巢城】好書+英譯準備+運氣 《私家偵探》走出文學外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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