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蓓琦

我媽媽做小姐的時陣是文藝少女》書名取得很吸睛,讓人心動地想一探究竟。

不單是懷抱希望想在書裡找到類似我母親的身影或情懷,也因為我是位資歷尚淺的母親,非常理解這種從小姐過渡到媽媽的心路歷程,想必閱讀過程一定充滿共鳴。

唯一有點讓人措手不及的是,我之後才發現作者是男的。卻因此又帶來另外一種趣味,除了說能以男性視角去看待母親這個角色,我也不禁將作者的文字投射在自己年幼的兒子。想說也許若干年後,他也會將過去我不經意的一言一行、我們尋常無比的相處日常,堆疊成一篇篇心思細膩的文章,公告天下。那是一種夾雜著驚悚又期待的情感。

全書分三輯:做小姐、做母親、做人。

謝凱特描述母親做小姐的篇幅並不多(畢竟關於母親年輕的事有誰能知道那麼詳細呢?),我卻特別鍾愛這部分的文字。彷彿還原一個女人過去的真面目真性情,不再是為母則強後進化的「母親形象」。

謝凱特的母親年輕時只讀小學,卻自強不息地繼續認字學習,進而展開彈吉他、唱民歌、讀張愛玲、交筆友等文藝少女般歲月;結婚生子後卻銷毀信件、清空書櫃,專注於忙碌又瑣碎的家庭生活,離文藝漸行漸遠。直到退休後,或因思念外地的兒子、或因緬懷逝去的青春,又再度翻閱謝凱特書架上的文學書籍,回歸文藝少女的崗位。

我媽媽做小姐的時候是文藝少女,至今亦然,她總是捧著字,細讀著,轉過身來卻問我這次回家想吃什麼的,文藝少女。

說起來,我們一出生就認識了當「母親」的母親,會以為這就是她原本的樣子,卻忘了她也曾是追夢的女孩。「母親」的外衣一旦套上,就逐漸和肌膚緊密融合,再也扯不下來。曾有過的少女情懷被默默隱藏,偶然才在日常生活中不經意流露與透露。幸運的,就被擁有生花妙筆的謝凱特般作者捕捉下來;更多的,其實就稍縱即逝,最後連自己都淡忘。

隨後在書裡讀到一句話,我立馬爆笑。

「早知道出生就把你掐死算了」,或者更貼近生活的閩南語版:「出世就給汝捏捏死」。沒想到天下的媽媽都是一樣的,都會因為身體疲憊、情緒崩潰而負氣說話。

這句話,在我的成長過程中也聽過無數次。初時聽起來覺得很受傷,久了後開始覺得麻木,內心還會OS說還不是你自己要生的。但長大成熟後就會開始明白,母親說這句話的背後,不是對孩子感到失望,而是對自己的人生。

母親只會在棄絕喪志的時候說下這句話,像是已經工作一整天,一回家看見整屋子亂亂蓬蓬,要求小孩幫忙做個家事,坐在電視前的小孩不幫手,也沒有真的在忙什麼事情,只是拗在那裡爭著兄弟誰做的家事多,誰做得少,誰也不願多做些什麼以免吃虧。

但縱然說出無數次想掐死孩子的話,我的母親,也像謝凱特的母親,從未真的動手,卻持續地付出更多。言語不是她們擅長的部分,口裡說的總和內心想的抵觸;對孩子的愛卻以各種累壞彼此的方式呈現:比如總愛以食物與物品安撫孩子、比如偷看孩子的日記⋯⋯

可這何嘗能怪罪她們不懂得如何表達愛?當必須終日為工作與生活忙碌,當外在資源如育兒資訊、智能助手等沒現代那麼方便,她們又何嘗有時間和精力去學習如何當母親,只得延續原生家庭的教養模式,和自己胡亂摸索的方式,戰戰兢兢地從小姐過渡成母親。

以一位已經成為人母的女兒,回望自己的母親,我其實只有心疼。

這本書最扣人心弦的部分,其實就是謝凱特與母親之間的親子關係。

總覺得母親與兒子是世上最微妙的關係。兩人雖然血脈與情感緊緊相連,卻因為性別的差異,總有一個跨不去的鴻溝,無法真正理解彼此的心思。謝凱特描寫母親的文字,為我提供新鮮的視角,去窺探一個兒子對於母親的複雜情感。也彷彿給了我一些心理準備,去試著揣摩未來兒子長大後的青春期、甚至是成年期,親子之間所可能會遇見的各種狀況。

原本只想輕鬆地讀一本散文,卻因此而順道檢視自己與母親的過去、自己與兒子的未來,還有自己身為母親的現在。在各種錯綜複雜的情感裡遊走,是我始料未及的事。但我想這就是散文的魅力,讀的是別人的故事,想的卻是自己的人生。

特此摘錄書裡我最喜歡的片段:

一回我問,如果重來一次,你還願意當母親嗎?
本來,我預設答案會是「應該不會」、「我考慮看看」,或者,我總期待她會說出「別以為女人是生來當媽媽的」這樣拳拳到肉的回覆,好讓我傳抄下來,到處跟他人一邊闡揚理念,一邊炫耀:看,我媽就是這樣犀利睿智的人。她卻說,當然願意,當母親這個選擇,讓她很快樂。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媽媽都不一樣:

  1. 媽媽教爬牆、煮泡麵,從不要求我要有「女孩子的樣子」
  2. 媽媽趴在床上念書複習筆記的背影,給我的力量超乎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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