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推理角度看電影──《父親》當中的推理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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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推理角度看電影──《父親》當中的推理元素

文/臥斧
※原載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父親》(The Father)這部電影的焦點很容易集中在飾演主角安東尼(Anthony)的安東尼‧霍普金斯(Anthony Hopkins)身上,霍普金斯在劇中的表現相當精采,也就準確地傳達出這個角色幾乎沒有明說的心碎狀態。

要說霍普金斯撐起整部電影自然沒錯,但《父親》的可看之處不只霍普金斯。

《父親》是法國小說家、劇作家Florian Zeller執導的第一部電影,改編自他的同名舞台劇《Le Père》。電影沒有舞台劇中依靠移動重組產生不同場景的佈景,但在電影的場景及畫面構圖裡,仍然看得出舞台劇的影子。這個故事幾乎只發生在幾個房間當中,倘若細心一點,就會發現這些場景每回出現時都有一些細節上的變化──某方面來說,場景的變化其實向觀眾透露了劇中的「現實」,而這個「現實」,與安東尼眼中所見的「現實」不完全相同。

俺不確定大多數觀眾會在電影的哪個橋段發現這個關鍵設計──導演並未刻意隱瞞,是故有些觀眾應該會和俺一樣,在看預告時發現這事──電影呈現的是從安東尼視角看見的世界,但安東尼的視角並不可靠,也就是說,觀眾的所見所聞,可能不完全是「真」的。

電影並未明說安東尼生了什麼病。看起來是年老失智,或許是阿茲海默,但部分症狀並不完全符合;只是無論是哪種疾病,都與記憶有關,也因此造成惡性循環。安東尼認為自己的記憶沒有問題,實際上則有所缺漏,所以有時他會搞不清楚自己面對的狀況是怎麼回事,這個時候,安東尼會拼湊記憶,替眼前狀況做出合理解釋,並進行看起來正常的交際應對;問題是,這種透過拼湊組合出來的解釋可能不完全符合實際情形,但安東尼接受、經歷了它之後,它就會成為安東尼存入大腦的新記憶。如此一來,安東尼以為發生過的事,其實沒發生過,他會越來越不明白自己身邊的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俺一直認為記憶是一個人錨定自我的重要工具,《父親》用一種特別的方法展現了這件事。

也因為安東尼的記憶問題,使得《父親》帶著一種推理故事的氛圍。早早看出電影以安東尼視角進行的話,會認為安東尼是個「不可靠的敘事者」,或者,可能會覺得《父親》有點「敘述性詭計」的調調。

「不可靠的敘事者」表示帶領閱聽者經歷情節的角色有意掩蓋或欺瞞,或者雖然沒有這類意圖,但因自己的狀況無意間提供了錯誤的資訊。這些資訊有時會影響故事裡的其他角色,有時只會影響閱聽者。以《父親》為例,安東尼因記憶問題向閱聽者提供了錯誤的資訊,但電影中的其他角色並未受影響,他們知道「事實」,被錯誤資訊混淆的是製造這些錯誤資訊的安東尼自己,以及依賴這些資訊推進情節的閱聽者。

「只影響閱聽者」這事,連結到「敘述性詭計」。

推理故事裡的謎團,大抵可以視為「凶手為了某個目的」而製造的;這類目的有很多可能,例如做出宣告或完成自己固定的「簽名」,不過大多也會包含「將自己與罪行切割」的企圖,也就是讓自己看起來不是凶手。其他角色,尤其是擔任偵探職務務的角色,在故事裡的工作就是破解謎團、找出凶手,閱聽者也會跟著經歷這個過程。是故,這些謎團是為故事裡除了凶手之外的大多數角色設計的,同時也是為閱聽者設計的。

但「敘述性詭計」的謎團瞄準的對象就是閱聽者,在某些故事裡,對其他角色而言,該謎團可能根本不存在。製造「敘述性詭計」的手法很多,包括跳接不同時段、置換敘述者等等,重點在於隱藏事實以及誤導閱聽者。利用「不可靠的敘事者」,也是「敘述性詭計」的手法之一。

有些閱聽者不喜歡「敘述性詭計」,認為這類手法只是一種欺騙閱聽者的文字遊戲。俺不認為創作故事的目的在「欺騙閱聽者」,不過也認為只要能創作出好故事,用什麼手法都沒有問題;在必要的時候適度地應用這些手法,閱聽者大多會覺得設計巧妙,不會因為上當而氣惱。

例如日本作家京極夏彥的《姑獲鳥之夏》(姑獲鳥の夏)裡,有個關鍵場景安排了一個「不可靠的敘事者」,因而對讀者提供了錯誤資訊──有趣的是讀者一開始不會意識到那個敘事者有問題,這個安排就很厲害。

香港作家陳浩基的短篇集《氣球人》中,有幾個短篇用了「敘述性詭計」,奇妙的是那些「敘述性詭計」得在那本書裡才能成立──倘若把短篇每篇拆散、打亂次序閱讀,那些「敘述性詭計」可能就會消失,但照著書籍編排的順序讀下來,讀者就可能在不自覺的情況下被誤導。

小說裡的「敘述性詭計」大多倚賴文字使用技巧,所以過去也有人認為這類詭計無法影像化。不過日本作家伊坂幸太郎的《家鴨與野鴨的投幣式置物櫃》(アヒルと鴨のコインロッカー)曾改編成電影,導演使用另一種手法造成類似效果,相當不錯。事實上,美國影集《西方極樂園》(Westworld)第一季裡有個設計,也用了「敘述式詭計」的概念。

說起來,最接近《父親》的文字作品,或許是韓國作家金英夏(김영하)的《殺人者的記憶法》(살인자의 기억법)。這本小說的主角是個天才型的連續殺人者,犯案三十年從未被捕,收手之後他與養女一起在山間過著隱居生活,開始出現老年失智現象,同時也察覺,山村似乎出現了另一個連續殺人者。

乍看之下,《殺人者的記憶法》講的是逐漸失智的年老主角如何對付年輕的連續殺人者,但事實上,這個故事的重點在揭示心智混亂的狀態,一如《父親》。在失去「記憶」這個定錨工具之後,兩個主角都在不自知的情況下開始與現實脫節,卻難以得知到底哪裡出了差錯。

反過來說,倘若將《父親》視為以「不可靠的敘事者」製造的「敘述性詭計」,那麼電影就會出現另一層趣味,在欣賞霍普金斯驚人的演技之外,也可以從其他隱微的細節,逐步重構出安東尼經歷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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