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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閱讀最前線編輯群。

文/聯經出版

時間:2021/06/24(四)晚上7:30-9:00
線上直播:Readmoo讀墨電子書FB粉專、《聯合文學》雜誌FB粉專
主持人:Readmoo「閱讀最前線」總編輯臥斧
對談人:朱宥勳、張亦絢
講題:小說居然可以這樣讀!多向開展、自由切換、無疾而終……,多向文本與電子書的無限可能

講座主持人臥斧拿著懷舊的《大宇宙的冒險》藏書,書封上文案寫著「假定是你如何處理?」

《大宇宙的冒險》故事每進行到一個段落,就會問讀者:「接下來你有幾個選擇,選擇A到第幾頁、選擇B到第幾頁、選擇C到第幾頁」;講到這裡,臥斧提到,自己的幾本類似藏書中,還有進行方式比較複雜的,需要在做選擇之外,加上擲骰子或者轉陀螺,「那個故事裡有宇宙戰爭,所以會不會贏,不完全在讀者的掌控之內,還有運氣的成分。」

臥斧問道,「這麼一來,大家不覺得這樣的書有一點像遊戲嗎?」除了讓讀者/玩家自行選擇之外,有些遊戲有腳本為基礎,分為好幾條故事線,玩家一開始並不確知自己要做什麼,需要一面走、一面找尋資訊,然後慢慢摸索出來、進入某條故事線中。《歡迎光臨錫爾帕夏車站》類似這樣的遊戲創作,書的每一章由不同作家來寫,每一章的最後又分不同的線,讓讀者選擇接下來要讀哪條線。

什麼是小說?

也就是說,無論《大宇宙的冒險》還是《歡迎光臨錫爾帕夏車站》,都跟我們一般讀的小說不太一樣。那麼,小說家認為「什麼是小說?」

「這個計畫是不是在一開始就有一個企圖,試著把一群小說家弄在一起,看看他們覺得小說是什麼,然後在不同的觀點上,激盪出什麼奇形怪狀的東西來。」朱宥勳說,先前為《歡迎光臨錫爾帕夏車站》拍攝宣傳影片時,也被問過這個題目;接著,他以《進擊的巨人》中的「座標之力」為例──這是該部漫畫中的一個設定,當座標之力釋放出訊號,會讓四面八方的人忽然意識到你在這裡──說明自己對「小說」的看法:「小說很像是在縱橫的時空裡,放了一個『座標之力』。不管作者從哪個年代寫,讀者什麼時候去看,都會意識到小說把你召喚到這個特定的時空。」

「時態在英文寫作裡很重要,大部分的小說都會用過去式,就是說『作者寫這件事時,這件事已經發生了』。」臥斧補充,「《我們都是時間旅人》就提到,對寫作者而言,寫作的時刻是『現在』,但內容是『過去』,會在『未來』被讀者讀到,而讀到的讀者又會被拉回『現在』寫下的『過去』。創作與閱讀本身就一種時間旅行,在不同時空產出,而它又指向不同的時空。」

歡迎光臨錫爾帕夏車站》中楊双子負責的〈莉莉安格雷〉一章,提到主角喜歡吃三種水果:黃梨、芎蕉、南無果,看來充滿異國風味,但這些都是台灣水果的舊稱,如果抓到這些線索,就會一瞬間被拉到某一時期的台灣。由瀟湘神在接續寫出〈滅絕的獅子〉時又多提了幾個水果,用的也是台灣水果的舊稱。朱宥勳形容,「這個時候,你會看到兩個小說家在互相眨眼睛,瀟湘神應該是在告訴楊双子,我知道你在說什麼。」對於常常讀小說、熱愛讀小說的人來說,很容易在小說裡發現這種秘密一樣的眨眼睛跟訊號的感覺。朱宥勳說,「這就是「座標之力」,召喚原本不在小說裡的風景。」

小說家互相眨眼睛,有些讀者也看得出來,但有時作者不說,讀者就難以得佑兩者竟有關聯。張亦絢以卡夫卡為例,「當我們讀到卡夫卡作品展現出來的精神世界,會覺得是突然蹦出來,前無古人的狀況。可是卡夫卡說他跟狄更斯是有關係的,他看到狄更斯的東西想要改造它。」

朱宥勳以《尋找異鄉人》補充說明──這是學者卡普蘭將卡繆《異鄉人》裡裡外外的元素都找出來、進行查考的紀錄作品。「《異鄉人》在我們的理解是存在主義,比較晦澀、比較困難的作品,可是根據卡普蘭的研究,其中一部份是來自通俗小說《郵差總按兩次鈴》。這活生生讓我們看到,作品的內在連結是很隨機的,一部最嚴肅的作品,不一定是因為一部最嚴肅的作品產生的。」

臥斧則想起村上春樹與錢德勒,「我年輕時讀錢德勒的原文小說覺得不大好理解,一方面是用字比較老派、一方面是講話很機巧又很簡單,我常會想,故事裡的流氓真的知道主角在說什麼嗎?」幾年過去,臥斧重讀錢德勒時,已聽說過村上春樹喜歡這位冷硬派犯罪小說家,「再回去讀錢德勒就發現他們暗中確實有些相通,從中可以發現一些有趣的東西。」

影響最深的作家?

「影響最深的作家」這個問題對張亦絢來說,可以用年齡來劃分,一是十二歲以前、對小說沒有任何概念下閱讀的東西。「我小時候讀王文興讀到非常入迷,我認為《家變》是非常適合兒童閱讀的書,如果你用這個觀點去讀的話,你會發現很多新的東西。」

很多人說《家變》是一本讀不懂的書,但張亦絢說,「我在還沒有受到任何小說成規束縛的時候閱讀它,我覺得這個小說真是太好看了,有很多東西都打到我的心上。」

聽到張亦絢十二歲讀《家變》,朱宥勳不免驚呼,接著自承最初接觸的小說是倪匡,「對我來說,我沒有意識到他是科幻小說,我只是覺得他的小說裡面什麼都有,有武打、有傳奇,有時候還有外星人跟電磁波,有一個很炫的世界在你面前飛來飛去,這構成我對小說的第一印象。」倪匡的小說讓他明白,「只要你的腦袋願意去想,任何結局都可以把它拗回來,原來故事的容量與玩法是可以這麼瘋狂。」

高中進入校刊社後,朱宥勳開始接觸馬奎斯和張大春的作品。「那是一個打開新世界的大門,告訴我小說怎麼從現實的地面上飛起來,這對我來說都是很好玩的歷程。」但是,有時候就飛到外太空去了,跟地面、跟任何你身邊的人沒有關聯了。這個時候,郭松棻成為影響他寫作很重要的作家,「他告訴我,怎樣取得一個剛剛好、若即若離的高度。」

郭松棻在《月印》這部小說中,寫到先生大病初癒後,看到太太以針線縫衣,髮絲與針線透過光影映照的瞬間。這樣的動作極其日常,但他寫起來卻如夢似幻,就是介於現實和幻想中間那個最美的距離。對朱宥勳來說,當他離地面太近的時候,就會去想可不可以飛起來一點;如果已經飛得太遠,就會想再拉回來一點。「郭松棻成為我的一個標竿,寫作過程中,想達到若即若離的高度,就會想像他會怎樣處理呢?」

「我覺得小孩的包容力很大,書裡面印了什麼,就會接受。」臥斧提到小學時讀鹿橋的《人子》,「這是一本短篇小說集,每篇都像是一個民間傳說故事。鹿橋在序裡說,這本書很適合各個年齡層看,讀的人不一定會讀出什麼,寫的人都不是很確定寫了什麼。」

關於寫作內容的不確定性,張亦絢提到了《格林童話》,「這套作品沒有那麼在乎文學性,不能確定它要表達什麼,但那個東西非常重要,我認為寫作最大的挑戰是,下筆的時候你根本不知道會寫出什麼,但你還是去寫這個東西。」此時,大量閱讀就有必要性,「當要處理一個未知的東西,你就有那個膽。」張亦絢覺得作家冒險去寫不確定的東西,那才是作品的力量,而也只有這個東西,才能誘惑作者一直寫。因此,她建議對小說有興趣的作家可以去讀《格林童話》。

收到邀約時想到的是?

「我就想著,我要收前面的線,然後陷害下一家。」朱宥勳一開始以為就是小說接龍,但他後來馬上發現「多向文本」跟一般小說接龍不同──小說接龍預設故事要寫完,可是這個計劃可以不用寫完,即使沒人要接這條線,斷在這裡也沒關係。「這會成為長長短短的樹狀圖,在左右對照時,長相會非常奇特。不管你有沒刻意陷害下家,光是每個人存在在那裡,就會形成立場的改變,然後牽引下一個作家。」換作是自己一個人寫小說,不管怎麼做分岔,最後還是有一個完整的結構文本,風格也仍然統一。而「多向文本」是野放的,它的風格不會是統一,甚至還會打架、互撞。「它不只是在情節有樹狀結構,連風格都能把不可能的風格放在一起,真的是一個萬花筒。」

張亦絢沒有想到小說接龍,但是她也完全不懂「多向文本」是什麼意思。「我想總之是寫小說嘛,不會離開小說太遠,如果我不懂就只有真的去做才會懂。加上《歡迎光臨錫爾帕夏車站》這個小說的背景設定我還蠻有興趣的,我覺得,我一定要做,去做才能真的瞭解。」

如果可以,想找誰接?

朱宥勳很想看日治時代的作家朱點人來接《歡迎光臨錫爾帕夏車站》任何一棒。朱點人最有名的一篇短篇小說〈秋信〉,講一位老秀才抗拒一切現代的事物,有一天當他不得不搭火車,在他走進車廂聽到火車汽笛聲一拉,立刻嚇得滾到椅子底下。「我想看朱點人穿越到2021年,他會怎麼來寫火車,這個已經不再嶄新的現代化事物。」

還不知道《歡迎光臨錫爾帕夏車站》會有哪些作家加入的時候,張亦絢就希望楊双子跟葉佳怡能加入,「想像她們寫得的東西,會在這裡面會有一些很有趣的觸發,而她們後來也都進來了。」

最初《聯合文學》雜誌也邀請臥斧加入計劃,雖然臥斧因時間考量推辭,但的確想過能寫什麼,「我覺得既然火車在空間中移動、火車站是一個空間中不動的定點,那我要在這個定點編寫一個移動時間的故事,一個不同向度的移動。」

建議大家怎麼讀?

既然《歡迎光臨錫爾帕夏車站》與傳統小說不同,那麼讀者是否也該有不同的閱讀方式?臥斧說自己讀了幾回,每次都用了不同的方法,「第一次,我完全沒有照線走,就是是一篇一篇往下看。我在看這篇的時候會想,他前面是接了誰,有幾篇我只看了幾句,就會想到這個是誰寫的,然後再回去看目錄,果真就是他,這是很有趣的。」

「老實說,我覺得讀者會比較辛苦,因為你沒辦法用一般的成規去看它。」朱宥勳建議不要先抱持任何「閱讀小說」的想像,像是剛開始閱讀的孩子,就是打開書,什麼都不管就看下去。「我認為讀者不需要太嚴格的準備,事實上,你的腦袋越空,你閱讀起來就會越愉快。」大多數情況下閱讀經驗越多,就能在下一次的閱讀裡得到多東西;可是「多向文本」的好玩之處,反而是什麼都不要帶,進來就好了。「我常會有一個比喻,人類的思考慣性有時候就像是捷運。當你很順暢的靠著捷運生活時,有很多東西近在咫尺,但是你就看不到。捷運線可幫助你快速思考,也會限制你的想像力。我覺得『多向文本』告訴你不要再管那個線了,不要再跟那個捷運走了,不然有些東西是看不到的。」

張亦絢一開始評估這個計畫時,發現它是對創作者非常有利的一個設計。「作家受的限制很小,可以發揮的空間很大。我本來對於寫作跟閱讀的想法也是這樣,作者首先要有夠大的自由,之後讀者要不要跟進來這個自由,這是第二步。」她期待未來《歡迎光臨錫爾帕夏車站》有機會把其中每個作品切成點狀,「這裡面的作品,如果單獨回到點狀,已經是非常好的作品。當點狀建立以後,讀者要怎樣建立線,或者要不要跟它原來的線連起來,這是可以選擇的。」

線上講座結束前,讀者向兩位作家提問,未來如果有機會再參加這樣的計畫,會不會想當第一位開頭或者是最後一位收尾。朱宥勳坦言他不喜歡當頭尾,「我喜歡當接球跟再把球傳出去的人,我喜歡做中間過橋、承上啟下,在這裡埋一些地雷,或者把前面明明想要你往A走,但我就是轉到B來。我可以做一些小動作,我覺得蠻好玩的。」

張亦絢回答前,避免為自己堆坑,特別聲明她想當什麼,並不代表未來想要。「只是回答這個問題的話,這兩個我都想當。它的挑戰性非常高,但不管是做頭還是做尾,都是特別有趣。」

總結來說,集體創作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在數位時代,這樣的可能性會越來越多,未來超越傳統,呈現給讀者各種故事的機會也會越來越多。

小說到底是?:

  1. 有些小說新手偏愛語焉不詳,藉此展現「文學性」
  2. 滲進各處的好東西,現在才玩的老遊戲──《歡迎光臨錫爾帕夏車站》講座側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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