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王俊雄出版新書《甜蜜編年》,我讀完之後難掩內心情緒,上網搜尋,卻發現沒有討論與曝光,也的確感受到了書市低迷的淡淡哀傷。

與前作《痛苦編年》全數為第一人稱字白散文不同,《甜蜜編年》除了散文之外,也有中短篇小說。書分三部,首部為「列傳」,以四篇中短篇小說形式描述出自日本豪門的女主角「黑田澤子」與其臺灣戀人的關係起始與終結,故事中亦有不同世代的愛戀配對關係,一方面加深了家族歷史的重量,藉此激化角色宿命與自由意志的衝突,同時也把一則當代都會小說,訴說成一段帶有壯闊氣味彷彿大雪紛飛的商戰大河劇。

光是「黑田」系列,就有獨自成書的重量了。作為《甜蜜編年》的起點,「黑田」系列不僅延續了《痛苦編年》的自述風格,同時也標明了王俊雄的小說家位置。如果讀者閱讀時不夠小心,甚至會以為那是一篇紀實散文。直到後段的三篇短篇小說出現,讀者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虛構的——但為什麼那麼真?

書籍中段的「誓爾」,收錄了臉書文與新撰寫的散文,以第一人稱討論愛情。文章有細琢輕巧的,也有粗獷豪邁的,但這一段在全書編排之中,尤其在前後兩部的小說夾擊之下,出現感受上的落差,因此不是很討喜,儘管仍然有精準的感受描寫如「出社會之後常常比我們想像得更寂寞。寂寞到像是回到了空無一人的幼稚園那樣」,終究還是可惜了。

而第三部分「誌異」則是描述畸零人生的短篇小說輯,作者未賣弄奇怪也沒有獵奇,像是一個紀錄片導演靜靜地跟拍。收錄在這一輯當中的故事,不是其他創作者寫得出來的東西。如同紀錄片之所以能夠成功的關鍵,便是導演必須人在現場,不能賣弄創意,不能以為自己能夠參透了他人的生命。

王俊雄並不是溫室作者或是鍵盤偵探,而是一個以生命經驗書寫的創作者,在日本工作時的經驗,年少時穿梭巷弄街道之間的遊蕩,甚至是生活當中的生離死別或是難以想像的遭遇(這一點他的朋友應該都可以印證),無論書寫的是散文還是小說,這些經驗都成為了堅固的框架,讓他得以在裡頭自由闖蕩,說出一個個看似唬爛但其實大悲大喜的人生片段。

於是,在第三部分裡,一開場便是驚人的「野娘娘」,描述一名從小被拋棄在破廟的野孩子的成長史,談命運殘酷與底層人生,甚至也寫性別氣質的流動,而宮廟社會與人際互動的描寫也極具真實性,雖是悽慘無比卻也有人間光明,而王俊雄說故事的腔調也有設計,從男主角尚是嬰兒的草根旁白,到後來的都會口吻,隨著少年逐漸都市化的過程而流動。

最後一篇「虎猴」則是回歸《痛苦編年》的第一人稱敘事口吻,描述「第一個向他出櫃的」好友過世的青春歲月,是一場成長過程的惘然記,卻也無比動人,以誠摯的內心感受作為全書內容之收尾,的確能感受到創作者對於人世過往的情意深重:「想寫這些,也沒人逼我,想起一些已經過去或是還是擁有著的愛,會不會很痛苦?這樣很痛苦嗎?並不,想著這些記憶,就像是下載停在水蜜桃那邊的回憶一樣,美,甜蜜。像火。」

書的末尾出現關鍵字。這或許也說明了,為什麼閱讀過王俊雄前作《痛苦編年》的讀者如我,總能在《甜蜜編年》的字裡行間拾獲某些熟悉的情感碎片——形式各異的痛苦與神的模糊身影,當然也有兩者交織之後,而生出的淡淡甘味。

王俊雄說話:

  1. 【陳夏民用功讀世界】每一條人命都有重量:陳夏民的2019人命書單
  2. 【陳夏民用功讀世界】痛苦是一個房間。我怎麼布置,邀誰進來,都是我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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