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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臥斧
※原載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以往倘若有人問俺「史卡德」(Matthew Scudder)系列該選哪本入門,俺大約都理所當然地推薦《八百萬種死法》(Eight Million Ways to Die)──這系列以史卡德(Matthew Scudder)為主角的推理故事雖大多能排出明確的前後順序,單獨抽一本出來讀也大多不成問題,當然會看到一些在系列其他故事出現的角色串場,不過不會造成難以理解的困擾。《八百萬種死法》是系列作的第五本,據聞原來可能是該系列的最後一本,沒料到現今看來,這本其實才是確立全系列氛圍及史卡德特色的作品。

俺一直以為這個故事沒有什麼進入障礙,無論是案件情節的轉折還是主角心境的掙扎都很有張力,不是推理迷也會覺得十分具有吸引力;不過後來才聽聞另一個同為本系列書迷的朋友提及,初讀《八百萬種死法》時覺得「這書很難看」。

仔細想想倒也不難理解。

一名叫做琴(Kim)的妓女透過同業介紹,來找離職警探史卡德。琴想要脫離風塵,但自己不敢向皮條客錢斯(Chance)開口,於是請史卡德代自己出面──《八百萬種死法》如此開始。到史卡德必須插手查辦的案件發生之前,這故事不大像推理小說;雖然一直出現死者,但那都是史卡德在報紙、電視新聞,或與人閒聊時提到的,發生在紐約的各式各樣死亡事件。這些死亡與史卡德沒有直接關聯,他也不用去細究每樁事件的背後有無祕密,不過除了對應書名之外(紐約彼時有八百萬人口,各有各的死亡狀況),這些死亡事件也準確地勾勒出場景樣貌:每個人如何迎來生命終點都無法預料,甚至不可理喻,沒有善惡終報的定理,只有無以名狀的機運。在這樣的世界裡,執著地追究某個人的死亡,有沒有意義?又或者,讓自己好好活著,有沒有意義?

第一樁案件發生之前,史卡德的行動也和推理沒有太大關係,更別提他那時根本也沒有拿到在美國執業偵探必須要有的執照。尋找錢斯的過程費了點功夫、循了些人脈,不過和許多推理小說拼湊線索抽絲剝繭找真凶的複雜程度天差地遠;找到錢斯之後,也沒發生任何衝突,錢斯答得乾脆:她要走?那就走吧。史卡德做的,就是「幫朋友的朋友一點忙」,而且他還收了錢──他覺得琴是在浪費錢,但琴覺得很值得,甚至加了「紅利」。

就連第一樁案件發生、史卡德開始查案之後,《八百萬種死法》的某些部分還是不大像推理小說。史卡德像大多數推理小說裡的偵探一樣到處找人問話、聚焦細微證據,但他不是智商過人的神探,怎麼查就是沒什麼進展。與此同時,作者卜洛克(Lawrence Block)還花了不少篇幅讓史卡德處理自己生活裡的麻煩,最主要是他的酗酒問題。從這個角度來說,的確可能覺得「這書很難看」──讀者想要看偵探怎麼將毫不起眼之處變成破案關鍵、揭露某個狀似無害的角色即為真凶,卜洛克幹嘛老是在寫史卡德面對酒精的天人交戰和匿名戒酒會那些鼓勵有多麼空洞無聊?

不過,俺這回從系列作第一本《父之罪》(The Sins of the Fathers)一路慢吞吞重讀,讀完《八百萬種死法》時,認為這本書仍是一本很不錯的推理小說。

硬要挑毛病的話,史卡德最後的推論有點太過跳躍,但從另一個方面來說,組成那個推論的一切資訊,的確都已經在先前的情節裡提過。套句史卡德的話,「去他的,東西全在那兒。我只是看的方法不對」,而這正符合俺對「推理」這種故事類型的認定──俺認為「推理」最重要的特色,就是讓閱聽者重新整理自己的思考脈絡,調整自己的視角,看清那些不合理、不可思議情事的真正模樣。

而且,倘若把史卡德那些順從或對抗酒癮時的想法、與每個角色無關案情的交談內容、從媒體和閒談裡頭獲知的死亡事件,以及匿名戒酒會裡駭人或平淡的見證發言全都考慮進來,那麼《八百萬種死法》就不僅是一本很不錯的推理小說,而是應用了推理小說的類型架構,去承載相當深刻的主題。

死亡無所不在,倏忽即來,「自己終將一死」在大多數人的意料之內,但「什麼時候會死、怎麼死」則在大多數人的意料之外。活得開心時不大容易希望馬上就死,但「反正我們最後都會死」可以很方便地成為做任何決定的藉口,就算聽來沒什麼道理,卻也不大容易反駁。

「反正我們最後都會死」是個事實,只是這個事實可以佐證「那活著的時候做啥都沒有意義」,也可以反過來支持「所以要在活著的時候做些有意義的事」──不需要偉大到造福世界,至少要能讓自己覺得做了這事還不壞。而無論是想不做什麼地擺爛還是不擺爛地做點什麼,頂好都是先搞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從現在到生命終結之前打算怎樣活著。

八百萬種死法》裡有很多角色幾乎不自覺地這麼做──錢斯、錢斯手下的妓女,以及匿名戒酒會裡那些連名字都不一定出現過的見證者,他們有的事業順利,有的生活崩毀,但被人生推著擠著不得不拖步向前時,他們都得搞清楚自己、想清楚從今而活的生存姿態。

當然,也有史卡德。

這個系列伊始,史卡德就已經因故離開警界,成為無照私探;史卡德並不確定自己想要這種生活狀況,他那時只知道自己不想要先前的生活狀況,包括原來已經擁有的丈夫、父親,及刑警身分。史卡德在《父之罪》裡已經有點喝酒過量,後續幾本裡頭仍然持續(這系列每個故事的時間設定幾乎可視為該書出版的年分,史卡德也就幾乎和真實世界同步變老),到了《八百萬種死法》,酗酒已經成為他不得不正視的問題。酗酒的原因自然可以歸咎於他生活在那個有八百萬種死法的城裡,積累太多沉重頹喪情緒,但這麼想其實是刻意無視自己。

八百萬種死法》結束在一個脆弱但美好的時刻。那是史卡德終於面對自己的時點。

每個人最終一死,活著究竟有沒有意義或者需不需要有意義,看法或許也見仁見智(瞧瞧這成語,其實每個人的看法更可能與「仁」、「智」都沒有關係)。只是既然活著,那麼搞清楚自己、決定怎麼過活,理當是死亡不知何時撲頭蓋下之前,每個人都該做的事。

認識史卡德:

  1. 驚悚的情節下,是巨大、沉重、存在已久卻一直沒被正視的孤獨
  2. 【一週E書】用詩的頹圮姿態支撐帶有悲劇血統的正義──史卡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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