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愛麗絲

「上國中第一天,我自我介紹說自己是陳美『ㄌㄨˊ』,馬上被發現我不會捲舌音。」陳美儒上有六個姊姊、一個哥哥,下有一個弟弟,從小在大稻埕長大,台語輪轉,直到上國中才學會字正腔圓地說國語、捲舌音。

「我爸爸有十三個結拜兄弟,看他吃喝嫖賭什麼都不會,便帶他下場賭博,」陳美儒憶及童年,儘管父親夢想經營如拉斯維加斯的氣派賭場,但變賣家業的速度,卻和他下場賭博的資歷呈正相關。銀行、布莊、古董店、當鋪等一一脫手變現,一家人從家業繁盛,到搬至違章建築裡居住。「雖然在窮困裡長大,但我覺得挺開心的啊,」陳美儒樂觀的目光彷彿柔焦,記憶所及不是窮愁潦倒,反倒是在困頓中的人情、和那些一般人罕有的驚奇體驗。

《三國演義》、《封神榜》,我都是貼著層板、從隔壁鄰居廣播裡聽到的,」陳美儒笑說曾有一次,鄰居家的廣播音量逐漸轉小,她急切想知道故事發展,便隔牆拜託對方將音量調大,「她回答我:『大聲費電啦!』」陳美儒當年也許因家中經濟狀況,無法在自家收聽,如今回想起來,卻是令人忍俊不禁的趣味。

自家經營賭場,陳美儒的童年自然不一般。「每回黑道大哥來賭場,媽媽總會輕聲詢問他們是否有東西要寄放?」至於寄放的物品可不一般,多是扁鑽、刀械等。小時候在賭場上,陳美儒負責收整桌上用過的紙牌,交由母親當柴火燒,「為了防老千啊,紙牌都只能用一次的。」一次,陳美儒將收集的紙牌帶至學校,和同學一起編成耳環、皇冠,玩得不亦樂乎,卻讓師長大驚失色。

「放學回家,我是路隊長啊,因為家裡沒有合適空間,我都在保安宮念書寫作業,」陳美儒說,當時同學們以為是千里眼順風耳暗中保佑,讓她成績名列前茅,便紛紛效法她,在廟口讀書、寫作業。

求學時代成績亮眼,自景美女中畢業後,陳美儒起初一心想讀政大新聞系,「我想當記者,希望自己有一隻筆,可以為民喉舌。」但考量家中經濟情況,她聽從父母意見改讀公費師大國文系。畢業後投入教職,一心想幫助弱勢學生的她,放棄年輕的明星學校南門國中,至南港國中教學。初為人師,陳美儒與學生情同姊妹,「有一次,我看學生被歷史老師責打,在辦公室不忍心地哭了許久,還是學生來安慰我的。」

之後,陳美儒輾轉調至當時號稱「建中先修班」的大同國中,接著,便來到建中紅樓,而這一教,是近四十年的時光。

一日為師,終身保固

Photo Credit:陳美儒提供

Photo Credit:陳美儒提供

「四十年如一日,我的青春幾乎都在建中紅樓裡了。」陳美儒笑稱自己簡直「一日為師,終身保固」,退休前,她幾乎將所有心力全放在這群大男孩身上。總提前向輔導室拿取任課班學生檔案,設計問答由學生填寫,藉由這些資訊和促膝長談,深入理解每個孩子的家庭背景、學業狀況、人際互動、戀愛關係,少年維特的諸多煩惱,總能在她這裏找到出口。

每逢中秋、冬至,陳美儒更邀集學生至家中共度佳節。學生的每一件大小事,都是陳美儒的心事,「我都不好意思說,每次學生比賽,我總偷偷穿上紅色內衣褲祝他們好運呢!」那些和學生共度的青春歲月,從來不是上對下的師生關係,而是平等且真誠的互信基礎,累積起來的,是師生間真摯、牢固的情誼。

「有次我生日,同學急匆匆地跑來通知班上有人跳樓了!」當下陳美儒心頭一驚,眼淚幾乎奪眶而出、趕忙奔赴現場。此刻,躺在地上的學生卻忽然蹦起,一句「生日快樂!」才將她從想像裡的生死關頭拉回現實,接著,一群學生捧著紅葉蛋糕、集資合購的 Hello Kitty 烤麵包機,歡快簇擁著陳美儒回教室慶生。一場高中生詼諧而無傷大雅的惡作劇,背後滿是學生們對陳美儒的心意。

學生們的活潑、創意,更顯露在每年畢業時節,「學校裡的蔣公銅像,每逢畢業季,總淪為學生們的大玩偶,」陳美儒說,一年她仔細端詳,實在看不出蔣公銅像被迫扮裝模仿的對象哪號人物,學生樂得笑嘻嘻、從旁提點:「老師,這是賈寶玉啊!」

在陳美儒眼中,從這群孩子身上看到的,絕不只是第一名、資優生的光環,「他們是會讀書、會考試、自制力強,但和一般學生一樣,是有血有肉的個體,會調皮搗蛋、會情竇初開,也會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迷惘、躊躇不前。」建中生們的煩惱與快樂同樣平凡,而陳美儒總以真心相待。

「我孩子曾說,很討厭這些『大哥哥』,像把媽媽的愛都搶走了一樣。每次來家裡,又只留下滿屋的臭襪子味!」陳美儒打趣說著,畢竟在為人師表以外,她同時也是一位母親與妻子。

除了教師,她也是母親與妻子

Photo Credit:陳美儒提供

陳美儒與先生初識,是在十三歲那年,「他是我初中的理化代課老師。」一次,陳美儒因嫌地理老師嗓門大,在週記上寫「地理老師說話就像個大喇叭」,在辦公室被狠狠責罵時,該名理化老師溫和地替雙方緩頰。而兩人直到陳美儒大學畢業,才再度重逢,進而相戀、攜手人生。十四歲的年齡差距,兩人輕易用愛消弭,似乎完全不是問題。

「我先生曾說我們像打籃球,是一個 Team。」陳美儒家中有兩部電話,其中一部是學生家長專線,任何疑難雜症,不分時段,總能在這裏得到解答,由此,陳美儒對學生投注心力可見一斑,而教學以外的家庭生活,便仰賴她與丈夫合作無間。

「我常去南門市場買菜回來,再自己加工。」陳美儒謙稱自己不擅長煮飯,她的外甥女更曾在被問及阿姨的拿手菜為何時,搜索枯腸卻只擠出「燒開水」三字,但她仍洗手作羹湯,過往總每天上午六點半前起床,替一家人準備早餐、便當,其他時間則由更擅長料理的丈夫下廚,家務則由兩人共同承擔。

一次,丈夫興奮地向陳美儒邀功,說自己用槓桿原理晾妥衣服,陳美儒心想,不過是晾衣服,何必顯擺自己懂槓桿原理?一看,這才大驚失色,「他把洗衣袋就這麼一袋袋掛在曬衣竿上啊!」儘管當下哭笑不得,陳美儒並未責怪丈夫,而是兩人和和氣氣地重新晾了一遍。

「哎呀,大家都說心好人不知,嘴壞大家都知道,他做不好的千萬不要嫌,否則以後誰還替你做家務呀?」陳美儒的丈夫五年前在國外摔了一跤,就此天人永隔,此刻俏皮談起,過往夫妻的甜蜜互動和默契,雖已成往事,卻永遠是想來莞爾一笑的心事。

如今,兒女都在國外長住,陳美儒預計結束新書宣傳行程後,便會返美長住。退休後的生活,少了紅樓裡的課堂鐘聲,陳美儒卻從不停歇,自在享受依舊豐富的生活,年年參與和學生們的聚會。

任教於建中近四十年,青春時光或許轉瞬即逝,但那樣年輕的充沛活力,卻永久留存在陳美儒身上,「當然啊,我到八十歲都還要談戀愛的呢!」打趣說著,陳美儒目光炯炯,儘管時間從未停滯,但她的人生似乎永遠從容不迫,隨時準備好,燃放下一場絢麗花火。

師生關係、親子習題:

  1. 母親一週五日騎著車,置物籃裡是熱便當,一送就是十年
  2. 親子關係,或許總需要用長長的一生去妥協
  3. 早自習的平靜閒適,是我們師生共同護衛的自主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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