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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i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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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iting,本名劉韋廷,曾獲某文學獎,譯有某些小說,曾為某流行媒體總編輯,近日常以「出前一廷」之名於部分媒體撰寫電影相關文章。個人FB粉絲頁:史蒂芬金銀銅鐵席格

日文版發行於1992年9月的《遺留的殺意》,是宮部美幸的現代怪談短篇集,與相同類型的《千代子》相較,收錄在這本短篇集中的作品,大多則被賦予了更為明顯的推理元素,因此也讓我們得以窺見宮部創作生涯的早期,曾如何透過短篇來進行類型融合上的相關嘗試。

除此之外,《遺留的殺意》中的七則短篇,也有大多數均共享了「執念」這樣的主題,透過各自不同的角色個性與故事風格,最終則在黑暗、冷冽、幽默、溫暖等各種調性輪番登場下,就此展現出與人性執念有關的不同面相。

全書首篇的〈遺留的殺意〉是一篇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改寫了大家習以為常的公式,讓故事中角色執著不去的恨意化為透骨寒氣,自字裡行間滲進了我們心中。

值得注意的是,這篇小說末段突然出現的「未爆彈」相關情節,也讓這則故事的影射性質變得更為濃厚。

就發表時間來看,〈遺留的殺意〉最初發表於一九九一年五月,而就在那一年的一月,波斯灣戰爭開打,日本甚至還贊助了一千一百億日幣給歐美軍隊。這樣的時代背景,使〈遺留的殺意〉讀起來更加複雜,也讓那些埋藏在校園底下的未爆彈,得以與小說主題及篇名連結,同樣能被視為戰爭時期遺留至今的另一種殺意,就這麼讓故事中難以止息的復仇之心,和反覆發生的戰爭被劃上了一個奇妙等號,最終則讓這則短篇成為了既反映出人心,卻也折射出整個世界光景的幽微之作。

至於〈救命淵〉則有點像是以邪教作為題材的恐怖故事變形版。就故事內在來看,〈救命淵〉在懸疑詭異的情節下,暗藏的其實是一種隨處可見的家庭糾紛,爭執雙方各自擁有對於家庭完整性的堅持,同時也決定要與對方抗衡到底,忽略了中間其實仍有許多的轉圜空間。

更為特別的地方在於,若是我們把重點給放在「家庭關係」上,則會發現〈救命淵〉故事的另一層駭人之處──傳統觀點眼中的單身女性,只能擁有兩種宿命,要嘛孤單悲慘的死去,要嘛則是嫁做人婦。在這兩者之間,彷彿再也沒有別的可能,甚至還不容女性自己做出抉擇。

加入我們以後,你自然就懂。像是這種堅信不疑的念頭,才是故事裡真正駭人的那座無底深淵。

第三篇的〈在我死後〉,是一篇相對溫暖許多的作品,故事結構有點像是狄更斯經典作品《小氣財神》的變形版,藉由主角瀕臨死亡的奇特經歷,逐漸揭露他的心理問題。

從這點來看,〈在我死後〉與〈遺留的殺意〉就故事而言,其實有點像是一體兩面的存在,兩者雖然具有類似的關鍵情節,但卻從不同的角度切入故事,最終也展現出了兩種不同的執念及結果。

如果說〈遺留的殺意〉是一股朝著黑暗而去的寒意,那麼〈在我死後〉則是藉由瀕臨死亡的經過,為幾乎已成執念的罪惡感送上最後一程,接著就這麼靈巧轉身,讓我們感受到了新生般的暖意。

作為全書中間點的〈在場的男子〉,就故事類型來看,是一篇在恐怖與推理之間不斷折返跑的有趣之作,透過彷彿日常推理的開頭,切入一則公司內部的鬧鬼傳聞,接著再從各個細節抽絲剝繭,得到了一個推理小說的結果,然後又由於意想不到的轉折,再把故事給導向了另一個方向而去。

在宮部筆下,這篇恐怖小說巧妙地維持一種清爽的調性,與其說恐怖,反倒是黑色幽默的部份更令人印象深刻。因此,若是在結局以前,〈在場的男子〉可以被視為一篇日常推理的話,那麼在加上結局之後,以「日常恐怖」這個詞彙來形容這篇小說,或許也算是意外貼切吧。

接下來的〈耳語〉,則是一篇單純有趣的異色之作,調性有點像是影集《陰陽魔界》或漫畫《藤子.F.不二雄SF短篇完全版》裡的作品,以單一場景搭配三名角色,營造出一種輕快的懸念,可以說是最適合恐怖迷睡前讀上一篇的那類作品。

這篇小說所描述的,是一種亟欲脫離日常生活的渴求,勾勒出我們在一成不變的環境下待得太久,因此想要破壞規則,以求解脫的一種黑暗欲望。

雖然宮部以黑色幽默的調性撰寫這篇小說,但是那個俐落簡潔的結局,卻越是深思就越是可怕,甚至還會令人聯想到一些實際發生過的無差別殺人事件,也讓故事中的那些耳語究竟源自何方,成為了一個在你心中縈繞不去的疑問。

第六篇的〈形影不離〉,則是一篇與愛有關的寓言,故事在看似輕鬆幽默的橋段中逐一安置伏筆,直到最後才藉由真相的揭露,一口氣展現出小說想要描述的主題。

在幽靈君繪這邊,故事透過她可以附身到別人身上的情節,表現出她對愛毫不保留的個性,至於主角想起君繪附身在自己身上時的相關描述,也就這麼成為了一種對映般的存在,講出了一個我們在愛人的同時,也該以相同方式愛著自己,才能真正懂得祝福與珍惜的結論。

全書壓軸的〈我唯一的他〉,曾在1992年改編為日本單元劇《不可思議懸疑劇場》(不思議サスペンス)的其中一集,並由畠田理恵飾演主角。

這篇小說是一則推理性質濃厚的奇科幻作品,除了承繼〈形影不離〉的愛情主題外,也與〈遺留的殺意〉像是相互對應,藉由逐漸揭露的角色關連,使所有伏筆均在最後獲得了一個合乎故事邏輯的解釋,因此不管是用推理或奇科幻的角度來看,〈我唯一的他〉都是一篇令人心滿意足的精采之作。

有趣的是,宮部在本書的最後一篇裡,透過了開放式結局的安排,巧妙展現出執念誕生的那個瞬間,告訴我們執念既能把人推入黑暗,卻也可以成為讓人繼續奮戰的動力來源。因此,執念這件事究竟是好是壞?宮部透過了〈我唯一的他〉的結局,就這麼在這本短篇集的最後,提供了我們另一個思考的可能性。

由於《遺留的殺意》是宮部較為早期的作品,因此書中的短篇,也確實有部分不像她後來的作品那麼成熟洗煉。但正如開頭所言,這些作品其實可以算是宮部在類型融合上的一種嘗試及習作,因此對於宮部的書迷來說,能夠藉由這些短篇更加了解她的創作脈絡,本身也正是《遺留的殺意》之所以顯得如此珍貴的原因之一。

更別說除此之外,《遺留的殺意》也同樣是一部足夠好看的短篇集。在讀完了這些與執念有關的故事後,也的確會在我們心中遺留一股奇妙情緒,忍不住思考起自己的內心裡可能藏有哪些執念,而那些執念對我們的人生來說,又究竟是好是壞。

於是,那些思考,或許就這麼成為了無數個《遺留的殺意》書外的第八篇故事,由讀完全書的我們,在內心各自補上屬於自己的版本。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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