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不是個簡單的問題——專訪《我是你的觀護人》作者唐珮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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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不是個簡單的問題——專訪《我是你的觀護人》作者唐珮玲

文字/唐珮玲;筆訪/愛麗絲

什麼是觀護人?觀護人是鮮為人知的司法工作者,他們隱身各地檢署,不穿法袍、沒有「官」的頭銜,只是一個「人」。目前全國平均在監人數 5 萬 5 千人左右,全國觀護人不超過 240 人,包括無期徒刑、短刑期,還有緩刑等,每位觀護人同時負責的案件通常是 150 件到 200 件。每個觀護人到能平安退休前,至少會經歷數千個犯罪者的洗禮。

「我自覺是個司法體系的邊緣人,去照顧社會體制的邊緣人,理所當然不容易被看見。」唐珮玲擔任觀護人長達十餘年,有別於社會批判的眼光,她以同理包容的視角理解犯罪者的困頓與坎坷,關照背後的真實與無奈,佐以最真誠的關懷引導,許諾曾經犯錯的個案,一個改過自新、好好做人的機會。這回,她將工作現場記錄為《我是你的觀護人》一書,讓讀者有機會一窺法理之外的人性與人心。


問:
您在書中提及,自己一直都在從事和人接觸的工作,在擔任觀護人前,記者是您唯一從事過的職業嗎?最初為什麼會選擇擔任記者、而後轉行擔任觀護人呢?這和您的成長經驗、家庭教育有什麼樣的關係呢?曾任職記者,對您擔任觀護人工作上有哪些幫助嗎?

答:工作經驗其實還不少。做過餐具行的小會計兼秘書,但後來餐具行倒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的緣故)。賣過香腸、賣過小狗(不是同一時間同一組合)、做過補習班等職業。所以其實工作經歷並不是很少。因為,我沒有讀過高中,當時是以就業為考量的五專生,之後才轉考插班大學,所以跟大多數求學歷程順利的同學來說,我應該算是生活經歷比較特殊。後來 ,文法商三個類組我都讀過,這也算是滿少見的。

至於家庭教育環境也跟上述的答案非常接近,和其他的同學比較起來,算是貧困的家庭。但是我非常幸運地擁有負責任的父母親,即使再艱難的生活,他們仍犧牲自己,給予我溫暖的親情以及正確的價值觀教導。為慰親心,雖然我不是很會讀書,終究還是走上讀書寫字的道路。不過,或許家庭的環境以及自己的工作經歷,使我深刻感受到所謂士農工商這個排序,其實不代表尊貴與否。因為在我心目中,我那做工的爸爸、做保姆的媽媽,是非常了不起的人。

我認為,任何工作經歷都會對下一個工作經歷有幫助,因為人生不可能從未經歷困頓、挫折、空白,甚至住院都可能是人生重要的轉折。所以並不因為從事過記者工作,就表示可以做好一個觀護人的角色,只不過某些技巧、問與聽、思與追,比較接近而已。舉例來說前中研院院長李遠哲,曾經在幼年因病住院,在住院期間發現自己身體狀況可能無法當職業選手了,他開始思考自己放棄棒球選手的夢想後該怎麼辦?最終深刻體會到自己人生的道路並不只有單一的價值選項。這故事其實是在我擔任記者時,為了研究李遠哲所收集的資料中,一本寫給國中小學生看的故事書裡找到的。然而,當我自己的人生遭遇疾病、困難、挫折、痛苦或者是很長一段時間空白的停頓沒有工作的時候,也會忍不住思考自己該往哪裡去?又該如何與這個世界產生互動?所以這些自我的思考,其實對於一個觀護人來說也是不可或缺的。畢竟如果自己沒有深刻的思考自己,又怎麼可能引導其他人思考他自己人生的方向。


問:
您認為記者、觀護人或從事其他與人接觸的工作,需要具備什麼樣的心理素質呢?為什麼?您的MBTI 十六型人格測驗結果是什麼呢?

答:與人接觸,其實是人類最初從穴居時代就有的能力,畢竟人類一開始就是一種群聚的生物,不太容易只靠自己就能夠生存下來。所以基本上來說,這樣的心理素質,就是一般人有的心理素質。比方說好奇心、同理心、能夠表達對他人的善意、接受他人的善意等,其實無論是個性嚴肅的人、或者是活潑大方的人,都一樣可以勝任與人接觸的工作。這並不是單一的一種價值觀,但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是,是否願意將其他人也看成是一個值得尊重的獨立個體、尊重自己也尊重別人。我相信這也是人類彼此之間互動生活很重要的一個條件。

至於十六型人格測驗的答案,我的測驗結果是提倡者(INFJ)。但我其實找不到自己所屬的那一類……怎麼沒有皮卡丘?或者《夏目友人帳》的斑與貓咪老師那一種呢?也沒有青嵐!?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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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說君子不器,意思是說君子並不一定要在什麼樣特定的位置上,五月天唱了一首洋蔥,意思是每個人的特性都會層層疊疊包裹。在不同的人、不同的場合、不同的環境下、會展現出不同的樣態。其實不太容易能夠用簡單的分類,明確的把每一個人分成特定歸屬的類別。如果你一定要問我的話……看你覺得我像貓咪老師、那胖貓或會咬人的斑?哈哈哈。


問:
出版《我是你的觀護人》的契機是什麼呢?是如何與出版社聯繫上的呢?您希望藉出版此書,帶給讀者哪些影響、或者改變嗎?撰寫《我是你的觀護人》的過程中,您是如何選擇收進書中的個案呢?書裡的個案是否讀過這本書了呢?他們的反饋是什麼呢?撰寫過程中您覺得最困難、美好的分別是什麼呢?為什麼?

答:我一直都覺得他們跟我分享的生活非常獨特,而且值得記憶,每次有機會,大家都會非常有興趣地聽我轉述他們的故事,所以我一直都有寫下他們故事的想法。能夠出版成為一本書,是非常開心的經驗。但是我並沒有那麼大的期待或者是妄想,認為出版一本書就可以改變讀者的什麼,或者是影響別人什麼。說來說去最終我不過就是一個外人而已。無論是對讀者或者是對個案來說都是一樣,最終,仍是由他們自己決定,自己想要改變自己或者是增加新的經驗而已。

在這個寫作的過程當中,選擇個案的難度其實很高,因為有太多還來不及寫進去的人事物,如果有可能,當然還有更多故事可以跟大家分享。

目前書裡面的個案唯一共同的特性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們已經期滿。也就是在法律上我並沒有任何的責任和義務繼續處理他們的案子。這也就是我選擇他們的先決條件,因為如果還在保護管束期間範圍內,那麼就必須要考量是否最後有撤銷或者是其他法律責任需處理。

至於他們是不是看過我寫的故事?坦白說這 21 篇故事並不只是 21 位個案的事,我在書中也不斷的需要提醒大家,因為個案的特性以及需要去識別化,所以發生過的每一件事情都是真的,但是並不是完全都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當然,某故事是全部發生在同一位個案身上,我也不能告訴你是哪一位,但他說了一段讓我很感動的話:「老師不管怎麼寫都沒關係,只要老師的書能讓給很多人看見,讓人想一想、不要再胡搞下去了,那我就會覺得很高興了。」


問:
您在書中提及,因為這份工作,讓您發現自己對世界與社會有許多無知。您認為因為見到社會與人性的更多面向,會讓您更加謙卑、更能同理他人嗎?除此之外,您認為這份工作還帶給您哪些改變呢?

答: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經歷世界上所有的職業,也不可能了解不同領域的每一種專業,只要到菜市場去逛一圈,絕對可以發現自己有很多的菜不認識。豬的很多五臟六腑,你不知道他是哪一塊?牛肉的紋理以及烹調方式,你不知該如何是好?尤其是逛到魚攤的時候,要區分透抽、花枝、章魚和軟絲,我想這對我很困難,對你應該也不是那麼容易。但這些事情都是個案們重要的生活經歷,甚至他們賴以維生的方式。

我不願看輕別人生活的經歷,因為我認為看輕別人的生活經歷就是輕視別人的生命價值,這一點是我個人的堅持。所以我會興高采烈地去學習我所不懂的知識,而且我發現,當你友善的詢問之後,絕大多數的人都很樂意把他自己會的東西告訴你。我並不覺得詢問別人是卑下,指導別人就是高高在上,因為我們的心和大腦其實不受體型的限制,可以無限寬廣極限延伸,不需要覺得特別謙卑也不需要驕傲,那只不過是我覺得人與人生活之間很自然的、互相了解的方式而已,而從中一次又一次也都能夠得到快樂。

工作帶給我的改變嗎?心臟病、高血壓、頸椎壓迫、長期復健與藥物治療、無時無刻鼻過敏與喉痛聲啞……但是,我仍然感恩有這份工作,拓展了我的心靈與視野,也讓我更加珍惜生命中重要的機緣,因為我深刻體認到人類是一種多麼脆弱的生物,需要感恩與合作才能夠生存下去。


問:
就您的經歷而言,您認同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嗎?為什麼?

答: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如果要盡可能的簡單回答的話,我認為可憐之人常常有可恨之處,反之亦然(反社會人格除外)。
然而,這也不能夠作為可憐或可恨之人為非作歹的理由。因為在人生的際遇當中,如何面對困境、克服困境,其實是每一個人都必須要學習的。當然對於某一些家庭環境特別的人來說,他一出生就是拿到了許多負面的籌碼,人生的選擇和經歷其實限制很多,所以有些讓人不意外的出現在地檢署,父子、母女、夫妻都一起走上犯法的路。我不能夠接受他們一直將際遇做為藉口開脫自己的責任,畢竟當時選擇違法的時候並不是別人拿刀拿槍逼著他犯法的,但同時,我也會盡力增加他能力所及的資源,學會用正當的手段解決問題。


問:
您曾說觀護人是「生於絕望,死於希望」的工作,這會使您一開始對個案先抱持不樂觀的態度嗎?或者您大多以什麼態度來面對呢?

答:一開始我會整理個案的資料、歸納犯罪類型、分析家庭結構、了解犯罪原因,但不表示我已決定如何看待個案,判決書上有許多資訊無法說出來,有更多訊息需要接觸後才能體會,約談更多之後,對個案會有更多的認識,逐漸調整自己的分析或驗證自己的判斷。

什麼是樂觀呢?樂觀是預期他們不會再犯罪,完全變成一個社會上能接受的人嗎?絕大多數個案是否重新回到犯罪的老路子上,並不是其他人能夠影響的,而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有些人遇到挑釁時,選擇用過去拳頭先行的方式處理問題;有些人遇到挑釁時學會應付壓力;有些人學會先應付、事後來跟我討論。每一個選擇的背後,代表了他自己思考以及決心的程度,我只能尊重他們的選擇,並且協助他們下一次能夠做出更好的選擇。

隨時隨地配合他們的選擇來調整我的指導,我的工作態度其實就像一面鏡子,反映出他們的選擇是好是壞。換句話說,因材施教、一期一會,才是最常見的態度。如果他們的選擇比較趨近於社會一般大眾可接受的範圍,那麼我會給予熱烈的鼓勵、強烈的讚美,讓他們在下一次遇到類似選擇的時候,不會有所猶疑,不再認為耍狠等於勇敢,但當他們的選擇是社會不能見容之時,只能讓我開啟夜叉模式。為了保護社會上其他無辜的人,讓他趕快進監獄去關才是對他最好的照料。畢竟一個人沒有資格無故去傷害其他人。

問:具體而言,個案向觀護人定期報到的頻率大約是幾天呢?擔任觀護人除了與個案訪談、家中訪視,還會視情況做哪些準備呢?您曾碰過最危及自身安全的狀況是什麼呢?當時是如何解決的呢?這會讓您有所恐懼嗎?

答:依照法務部規定,個案依案情的不同,至少每個月向觀護人報到一次到兩次。當然我自己也有因為個案狀況需求提高報到次數三次、甚至四次的,所以頻率有可能是一個月一次或者是一週一次,完全視個案的狀況不同而定。當然也有一些身體孱弱疾病(我曾有帕金森症與癌症第四期病人)或者年老體衰(我曾有高齡83歲的個案)成為被害人的可能性較加害人的可能性更高的時候,會給予其他更寬鬆的處遇。這些規定都會視個案的狀況不同隨時做調整。所以不能統一而論,但是可以確定的是,一旦有假釋或者是緩刑付保護管束就必然會有報到。

我們的工作除了約談和外出訪視之外,還有非常多的行政作業,撰寫報表、文書作業、附卷歸檔雜項工作等,另外我也必須研讀法律、經濟、精神科學、心理學相關的資料,作為個案處遇的規畫。

在外出訪視或者是約談的時候,也都有遇到讓自己非常身陷危險的情形,這不是一件愉快的經歷。但請恕我不公開詳細說明這些危害自身安全的案例,因為很不幸的有一些邪惡份子,事實上會藉由學習偵辦技巧、或是觀護人的預防措施,來想出破解方法,那就會對我的工作造成更大的危險。然而,我離退休還有好一段時間,所以希望還能維持現在四肢健全的狀態繼續工作。

問:書中寫道「法律不能解決所有社會問題,只有人才能治癒人心」,而您在與個案互動的過程中,「很難說是誰療癒誰多一點」。您認為自己要達到哪些目標才算是治癒個案呢?又曾有過哪次覺得反倒是自己被個案治癒的經驗嗎?為什麼?

答:治癒個案嗎?這是神才能達到的神蹟吧。

但看見個案與家屬在我的約談室裏如釋重負、痛哭失聲,哽咽反覆呢喃著「謝謝老師……謝謝老師……」之時,他們臉上的表情是終於被理解、被接納、被聽見了。我想我一定做對了什麼,但我不確定到底哪些做對了。因為最終這仍然是屬於他的生命歷程,而不是我的,要治癒個案的心,也只有個案自己才做得到,我不過是某種消化酶或催化劑而已。觀護人不可能負擔個案的人生,更不應該讓他永遠依賴觀護人,就像父母希望子女離巢能高飛一樣的心情。

跟個案們的互動很有挑戰性,但他們也常常很可愛,有些對話的邏輯常常會讓我不小心笑出來(不是取笑他們,是真心覺得很有趣),比如說,一個年輕人堅持他在高速公路上看見了一隻「黑的小白兔」;兩光和尚來逼我進行「禪問」;開槍打中自己屁股肉的插花仔堅定地要給我看他上新聞的舊報紙……。

我做為觀護人的期待很微小,個案可以不記得假釋、可以忘記我,但不可以再違非作歹。但總有些畢業的個案會記得我,打電話問候我、關心我要好好吃飯,正如同我當年關心他一般;寫卡片幾句感謝、道盡無限回憶,正如同我當年為他忙碌一般。甚至,被我撤銷了以後從監獄寫信來向我道歉,對我來說,這都是最好的療癒了!

問:面對不同個案,您是如何像剝洋蔥般深入他們的內心世界呢?碰上不願誠實以告的個案,又會怎麼看穿他們意欲掩蓋的真相呢?對您而言,擔任觀護人最大的挑戰是什麼?

答:唉呀,這問題不是讓我把吃飯的傢伙公開了嗎?不妥不妥,我還有正職得工作呢XD。簡單說,傾聽是最重要的,保持勇氣與開放的心,無意之間就會看見蛛絲馬跡。然而每一個個案都是不同的挑戰,有些看起來配合但實際上難處理、有些髒話連篇但實際上坦誠。擔任觀護人最大的挑戰是什麼?每一個個案都是挑戰!而且我持續不斷收到不同類型、不同問題、不同困難的超高難度案件!正當我誤以為哥吉拉已經回到海裏,沒多久魔斯拉又出現了的那種感覺。


問:
觀護人工作的調動對個案來說似乎影響極大,現實中調動多是因為哪些原因呢?是否頻率偏低呢?您曾碰過哪些因工作調動,個案讓您印象深刻的反應嗎?

答:調動狀況因人而異,有些人因家庭、分發區域等因素申請填調動,而我自己調過二次,二次都是非自願,都是因組織架構規定而生的調動。

曾經有個案痛哭流涕、有個案對我說了許多此生不可能告訴別人的秘密、也曾經有個案在我不知情的狀況下寫具名親筆信向主管單位陳情,希望老師可以不要走。但是當然不可能因為陳情就影響組織的規定 。所以我仍然被調動。

但是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能夠學習彼此祝福、留下好的回憶,也是一種很重要的指導。我認為對於我自己與個案他們來說,調動短時間看不出來這件事情的好處,只看見壞處;但是時間長了可能可以發現,我們共同的努力創造了美好的回憶,如果不是因為調動,可能不會那麼珍惜這際遇的無常, 因此,學會了用一期一會的精神,認真看待相遇的每一刻,如同與讀墨的各位。

犯罪背後:

  1. 我的工作是觀護人,江湖兄弟、八大小姐們稱我「老蘇」
  2. 「再怎麼說教也沒用」,因為他們甚至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