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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愛麗絲

「朋友一邊哭訴一邊說:『哎,我大概是有結婚病吧!』」某個週間夜晚,陳又津的友人來訪家中,隨口蹦出的這句話,成了陳又津這回新作品《我有結婚病》的靈感來源之一。

當時友人細數算命的說自己有幫夫運、她經濟獨立也願意付出,但男友就是不肯和她結婚。「其實我邊聽,都覺得好想訪問她喔,」但陳又津記起自己任職記者時的鐵律,「千萬不能採訪朋友,一旦這麼做,友誼就會蕩然無存了。」按捺住內心衝動,陳又津把這些女性群像寫進書裡,「我要讓大家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奇妙。」

《我有結婚病》裡共九位女性,她們因傳統框架束縛、婚姻與自我追求的拉扯,在人生面對不同處境,初讀便讓人感到似曾相識——生活中相似輪廓的故事,我們時有耳聞。陳又津確實也替故事做足田野調查,譬如為了〈我有結婚病〉一篇裡被迫以結婚為終極目標的單身女子,編輯群於陳又津撰寫期間創立 Line 群組,裡頭全是大家在交友軟體碰見的奇人異事。

當光怪陸離成為奇文共賞,雖然荒誕,倒也成為身心調劑,精心挑選後更是陳又津筆下貼近現實的素材。「我們還曾經考慮是不是要來個臥底計畫,讓我付費報名相親會館,實際體驗一下。」臥底計畫後因陳又津的已婚身份胎死腹中,「因為聽說相親會館都是認真要看身分證的啊!」

於是,陳又津的網路交友、相親體驗,充其量只存在於國高中時期的網路聊天室,「但我相信,這些阿哩不達的人,肯定是從古至今都很ㄎㄧㄤ的嘛。」陳又津俏皮地笑了。

「這問題豈是我這小小人妻能解答的」

後來,當晚向陳又津哭訴的朋友,被男友開著 M Power 接走,「但他們已經分手了,朋友到現在也還沒結婚。」反倒是從未把結婚列在人生規劃的陳又津,找到共度未來的另一半。

結婚絕非萬靈丹,結婚病的解方,或許從來都不是結婚。那是什麼呢?什麼樣的女性適合往結婚紅毯直奔而去?

「這問題豈是我這小小人妻可以解答的,」陳又津略顯心虛,如今成為人妻,曾讓朋友疑惑「連妳都結婚了,我怎麼還沒辦法結婚呢?」陳又津忍不住笑了,想著自己「到底是多偏離正常值啦!」

陳又津一心想往寫作走,遇上現任丈夫時,「他一直很支持我,我就想,我們好像可以試試看,兩個人一起生活下去,」結婚過程在她看來,是「雙方搞定自己父母的過程」,每當碰上她不願妥協的部分,「我就用『我們印尼華人不會這樣做』來推託啊,但其實印尼華人也是會這樣做的啦,」耍些無傷大雅的小聰明,順利讓兩人完婚,攜手走向人生的新階段。

婚後的兩人生活,自然是另一輪磨合的開端。

「一開始我想起碼要一起吃早餐,就像陳雪和早餐人一樣嘛。」兩人共享早餐時光,在陳又津心裡勾勒成幸福美好的畫面,但先生早上九點出門,和自己習慣睡到十點的生理時鐘顯然搭不上,她倒很快釋懷,「我為什麼要勉強成為不是我的人、完成做不到的事?不需要啊。」

逢年過節,公婆早上七八點便在廚房忙碌,「一開始我也覺得是不是該早起幫忙?」眼見與陳又津同年、個性相似的小姑大多睡到十一點半,「所以我也就心安理得地睡到十點了。」不同於傳統媳婦怕落人口實,勉強早起幫忙張羅,陳又津坦然自在地遵從心之所向,倒也從未碰上阻礙。「其實我們的時代已經可以接納這些了,只是我們自己不敢接受,說不定身旁的人都已經準備好了呢。」

陳又津忍不住疑惑,「到底是什麼在婚後改變了我們的認知和意識形態,變得不再是自己了呢?」

在她看來,結婚當然不是女性人生的必經之路,也不是能過得快樂自在的唯一解方。陳又津笑咪咪地說,自己在 Google Map 標記的住家,仍是與母親同居的老家,婚後新居則設為「公司」,「既然是公司,就會有營運不佳、財務狀況嘛,如果哪天沒辦法持續下去,那就像場創業失敗,不是任何人的問題。」就算過不了這關,也不必自責或抱憾度日。

「這本書也無法讓人成功結婚啊!」陳又津笑稱《我有結婚病》一書,絕不是給心心念念想結婚的讀者看的,她也不認為有具體標準,能定義什麼人適合或不適合結婚,「重要的是,我們得弄清楚人要如何有尊嚴地活著,要能用自己創立出來的標準判斷自己、認識自己,清楚能接受自己到什麼程度。」

當人不因結婚放棄自我,不為婚姻丟失靈魂,或許才能讓彼此一起好好生活。

我們知道自己過得好,那就夠了。

《我有結婚病》的女性群像中,陳又津在每個角色都放入一點自己,「多多少少都寄託了我的面向,像把我這個變因放進故事,想像自己遇到這些狀況會怎麼辦?」九個短篇故事裡,所有女性主角都不曾逃避問題,而最後,她們甚至走向陳又津想像不到的遠方。

「她讓我知道這件事不是不可能的,」陳又津以拒絕走入婚姻的單親媽媽為例,足夠認識自己,知道自己的底線為何,讓她經濟獨立,養育自己的孩子、過上理想生活綽綽有餘,雖非傳統婚生家庭,誰又能說有何不可呢?

把自己放入故事,陳又津的感同身受自然屢見不鮮。〈我有結婚病〉一篇中女主角登山場景,正來自她一回單日攻頂雪山失敗的經驗,「明明登山就可以很輕鬆快樂,撿撿石頭、摸摸樹葉、洗洗手啊,」但那次從凌晨三點走到晚上六點,顯然不是輕鬆愉快的郊遊踏青,「大腿抽筋,腳塞在登山靴裡感覺要爆炸了,」最終她果斷撤退,「很多事情是努力也做不到的,沒有前進也沒關係,平安回來就可以了嘛。」

陳又津選擇坦然放過自己,當價值觀能由自己定義,我們知道自己過得好,那就夠了。至於結婚,或許是少女夢想清單上的其中一樣,也可能是人生選項之一,但絕非唯一。

用自己的方式心滿意足

「在成長過程裡,夢想對我來說是滿奢侈的想法,我也從沒想像過自己如馬丁路德吶喊『 I have a dream!』那樣啊。」但陳又津確實有過一些心願的,好比三十歲前文章刊登上文學雜誌、一年寫一本書、跑馬拉松、去阿里山看日出。

「但阿里山真能看到日出的機率根本很低,」陳又津忿忿地說,「應該在旅客早起前先告訴他們,大概只有三成機率能看到日出嘛,沒看到真的心中充滿怨恨啊!」

陳又津笑著說,自己許多心願都以失敗作結,「無論是早起或跑馬拉松都很困難,」相較許多習慣早起寫作的作家,陳又津坦然面對自己終究不是晨型人,「所以我也無法參加馬拉松,起跑時間都太早啦!」但陳又津用自己的方式心滿意足,「我在家附近用 APP 測量距離,跑了 21 公里,」她爽朗地笑著,活過三十多年的人生,她顯然找到能讓自己快樂的辦法。

《我有結婚病》中多位女性年齡與陳又津相近,三十多歲如魔幻年紀,過往二十餘歲的青春年華劃上句點,卻讓女性步入另一次新生。「三十歲是重新定型與定義自己的階段,也許我們還在摸索,或終於知道自己喜歡什麼。」

在陳又津看來,三十歲的女性,擁有創造自我社群的能力,「我慢慢發現,所謂多元成家,不是在身分證欄位上有連結,而是我們即使隔空,都能支撐、連結彼此的能力,」陳又津以身邊友人為例,無論是已婚媽媽友、單身女性團,總發展出一群能彼此支持的夥伴,讓她們永遠心靈富足,充滿底氣。

聽故事且創造故事

「寫作最快樂的時候?大概就是『找到夥伴了!』這種感覺吧。」陳又津高中時開始對創作產生興趣,評估大考成績後,在國文老師建議下選擇就讀戲劇系,乍看與文學創作並不直接相關,但如今回想,「顯然國文老師是唯一了解情況的人呢。」

讀戲劇,讓陳又津走出自己,能客觀看待自己和他人的作品與差異,大學畢業後,陳又津曾任職廣告文案、出版社編輯、英文老師等,「這些工作的共同特質,就是讓我去聽別人的故事,以相對客觀的身份參與其中。」聽故事且創造故事,透過寫作,陳又津在自己與角色間找到共鳴,文字也讓她筆下世界迎向更多人的目光。

《我有結婚病》創作期間和陳又津於聖塔菲駐村有所重疊,創作者聚會 Showcase 時,陳又津選出〈我有結婚病〉、〈成為任何人〉、〈女子三溫暖〉三個短篇與其他創作者交流,這才發現無論來自哪個國家,大家都對女性困境深有同感。

聖塔菲駐村期間,於工作室舉辦的的 Showcase。 Photo credit:陳又津提供

聖塔菲駐村期間,於工作室舉辦的的 Showcase。 Photo credit:陳又津提供

   聖塔菲駐村期間,替陳又津慶祝生日的創作者們。 Photo credit:陳又津提供

聖塔菲駐村期間,替陳又津慶祝生日的創作者們。 Photo credit:陳又津提供

陳又津坦言,身為作家,能帶著自己的體驗與創作說給創作者聽的機會並不多,國內創作者聚會的數量也屈指可數,這回聖塔菲駐村體驗,不只讓她在有機會以不同思考脈絡梳理故事,也讓她獲得意想不到的共感。

陳又津筆下女性面對的苦惱,或許放眼世界俯拾即是,但正因如此普通平凡,我們更需要坐下來,誠實傾聽內心的聲音,找到屬於自己的解方。畢竟,人生不可能永遠期待大病初癒的清明爽朗,而是在無數小病小痛間,依然讓自己笑得坦然,即便患有結婚病,也無所畏懼——因為妳知道那解藥會是什麼。

結婚不是病:

  1. 大疫之年,我們結婚了
  2. 我喜歡自己一個人,這樣可以結婚嗎?
  3. 同事不結婚,到底干你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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