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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樓上的好人》卷首引用海明威小說一段話:「聽好了,羅伯特,去另外一個國家根本沒差別。我都試過了。從一個地方跑到另一個地方,你無法自我解脫,這毫無用處。」這正是陳思宏「夏日壞掉三部曲」的共同概念,三部長篇小說主要角色都在逃亡,成長環境帶來不快的記憶,遂從鬼地方出逃,避世於另一個期許為天堂的地方,但心有糾結,有桎梏,靈魂便沉重,不論躲到哪裡,陽光仍在某時候在某角落突然消翳,以致身心俱感冷暗,夢魘無以擺脫。

然而難道要駐留原地,坐以待斃嗎?不,還是要離開,世界上沒有天堂,但必須遠離讓你不愉快,讓心黑掉一大塊的所在。離開才有機會,雖然可能還是危機,但也可能是轉機,或許接觸到之前碰不到的人事,脫離日常的習慣路徑,脫離常軌,啟動轉轍器,通往他方。

這部小說以大姊為敘述重心,大姊,一個憂患的角色,但小說中最痛苦的人其實是小弟,人在柏林的教授作家。童年的巨創,悲劇的中心。然而在小說裡,多數時間他顯得氣定神閒,他採取病毒隔離的三不對應策略:痛楚往事不沾觸,不回想,不提起。即使同居男友論及婚嫁了,仍然不清楚這個台灣男人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究竟發生過什麼事?他當然記得。遺忘,於他甚難,因為他是天才,博聞強記到電影看一遍,台詞過目不忘,可一句不漏重演電影情節,比電影《巴黎初體驗》(The Dreamers)的角色還厲害。

記得,但可以不記,他清醒時意識清楚,可以控制記憶,刻意遺忘不願想起的事,只不過有時入睡後無法掌控,會夢見傷痛舊事,只好不睡。

他時時努力,盡力拋開記憶力,不要想,會產生聯想的事不要碰,以至於在故鄉的母親過世,也不返台奔喪。以前國文課本有一篇白居易的詩,批評吳起「母殁喪不臨」,如此不孝,犯了人倫大罪,「其心不如禽」。

小弟「禽獸不如」,因為自己的生命還要走下去。如此用心,心底烏陰卻如影隨形,老是覺得自己很髒,只好防疫般勤洗手,時時勤拂拭。典型的強迫症。

只因病毒還在,潛藏在心最底的地方,某些時刻記憶與創痛被喚起,便痛苦得難以自抑。

世間沒有真正的隔離,或許與世永遠隔離的是死亡。小弟幾度自殺未遂,理解到死亡是一種「強悍力量」,死不成,只好繼續不定時痛苦。

究竟發生過什麼事?陳思宏掌控下,小弟這個角色的痛源,大都在主文邊緣閃過,憋到最後才揭露,讀者回頭讀到很多描述,才知道若干暗示所指。若看過一部舊日電影《潮浪王子》大概就明白小說埋伏的線。

和拋棄記憶的小弟相反,大姊卻巨細靡遺在反芻記憶,利用筆記本回憶與母親接觸過的「好人」,回想所有加諸其身的負面外號與不愉快居多的往事。因為社交圈封閉,人際互動少,心意單純,記憶保存得更完整,心理壓力大到成疾,例如蕁麻疹,大腿內側疹出地圖板塊,例如顳顎關節症候群,落下頜,有口難關,皆緣於壓力大。

她的生活規律得驚人,同樣時間做同樣的事,走同樣的路徑,生活中一切精準掌握,錯覺可以掌握人生。這樣的習性,若是長待員林,一輩子生活模式都一樣,江山易改,難以自省自發,一定要改變,到異地,打亂生活原本的節奏,破壞既有路徑。

她的心理重建工程比誰都艱鉅。小說寫這段轉變頗費力氣,其前進之路以牛步在走,但其實讀者眼中的一小步是她人生的一大步。小說一直推進到終章,以行李箱為隱喻。上機前她領悟到,當初拖著重重的行李箱出國,如今又帶著重重的行李箱回國,但行李箱這麼重,根本就是裝一堆廢物,到底帶這些廢物回台灣做什麼?

什麼東西不是身外之物?何況帶回國的音樂盒、手工印刷卡片和橡果等紀念品。人需要這麼多紀念嗎?經年累積的記憶還不夠多嗎?

卸不下的心理負擔,忘不了的悲情往事,甩不掉的情感包袱,是更沉重更巨大的廢物,占滿心靈空間。最後她不要了,行李、背包、數字不要了(數字指存褶上的財務數字,她有錢,恐慌時刷存褶)。

不要了,不要了,於是一身輕盈,奔跑中羽絨衣被風刮破的羽毛掉了出來,在背上形成翅膀,她揮翅飛起來了。

但真的飛起來了?不相信陳思宏會寫出歡樂團圓的勵志版,她回到孰悉的台灣,感覺與回憶都將回來,和在海外的狀態不會一樣,還能堅持這個不要那個不要嗎?未必。未必飛起來,但至少奔跑了,不再原地自轉,不再深陷泥濘。

整部小說,時間在現實與回憶中交錯,空間在員林和柏林之間穿梭。小說結構如螺旋,漩渦般往下旋轉,不是線性敘述,情節並非一路延伸下去,焦點集中在幾個家族成員身上,不斷挖掘他們的內在,另以筆記本編號的形式,史書的人物列傳似的,引介多位「好人」。主要的敘述視角鎖定大姊,我們所能知道的人事,幾乎得之於她的印象、她的想法、她的解讀,因而小弟、母親等人的心境行為皆有曖昧之處,這是整部小說的基調。但是作者偶爾又把敘事觀點放在小弟,查票員等人身上,以非常有限的篇幅來描繪他們,看似放手一寫卻縮步帶過。與其如此,不如跟著大姊這個敘述人稱走到底。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陳思宏的夏天:

  1. 鵜鶘揮翅,羽毛翻飛狂舞。——專訪《樓上的好人》作者陳思宏
  2. 員林老處女來柏林了,幾小時前,黑衣人長長的小指頭指甲刮過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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