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字技巧用得好,讀者就不會意識到那些文字技巧
文/臥斧
※原刊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曾經有個寫作前輩同俺講過一個道理:缺乏文字技巧的小說也就沒有什麼文學價值,因為這樣的小說如果拿掉「故事」,就沒剩什麼東西。
俺認為這道理沒什麼道理。
因為這道理的意思等於是說「小說」的「文學價值」是用「故事」之外的「文字技巧」來判定的。但俺認為「小說」是一種「以文字為主、用文字敘述故事」的故事表現形式,在小說中如何使用文字技巧、使用哪種文字技巧或使用多少文字技巧,取決於創作者要怎麼「用文字敘述故事」,也就是說,小說裡那些文字技巧,是為了「故事」而存在的;或者說得更具體一點,那些文字技巧是為了讓創作者把故事透過文字形塑成他/她想讓讀者看見的樣貌、讓讀者從那個樣貌去理解故事而存在的。
所以,一部小說如果拿掉「故事」,那它根本也就很難算是小說了(雖然俺相信古今中外作品裡肯定有某些奇妙的例外),即使剩下許多精湛的文字技巧、但那些文字技巧並不為敘述故事而存在,那麼那些文字技巧就只是技術的展現,如同電影抽掉劇情之後展現構圖、色彩或者聲光特效的影像片段。這些技術展現並非一無可觀,甚至當中也有存在於技術領域的藝術高度,但俺很難同意「文學價值」可以單獨從這些技術展現來判定,一如俺無法光以特效優劣來評斷一部電影的優劣。
既然文字技巧應該是為了故事存在的,使用是否得宜就不是看用了哪些或者用了多少,而是看它們是否適切地圓滿了這個故事。一個普通的故事可以透過優秀的文字技巧變得更好看,一個特別的故事加上太多文字技巧可能反倒變得很難讀,總之,如上所述,這取決於創作者打算讓讀者怎麼閱讀這部小說。也因如此,「文學價值」應該是個總體評估,文字技巧如何使用與故事呈現息息相關,單看文字技巧來評斷沒什麼道理。
當然,俺這想法或許只是因為俺學識甚淺,沒什麼文學素養。不過俺讀小說的重點本來也就不是為了什麼文學價值。俺讀小說的重點是想讀好故事,好故事能讓俺藉由經歷他者人生思考某些主題,或至少帶來情感上的愉悅。文學價值的高低與否對俺來說沒那麼要緊。
話說回來,俺讀小說時其實相當在意創作者的文字技巧。
「文字技巧」涵蓋的範圍相當廣,從句構通順、用字精準,到漂亮的形容(漂亮的形容幾乎都不會直接使用現成的形容詞)、巧妙的比喻、典故的呼應、斷句的節奏、橋段的剪接安插到各種打破成規的實驗性手法都囊括其中。句構通順、用字精準是基本要件,連這兩項技巧都沒有的話就很難用好好地用文字敘述故事;而前輩提及的「文字技巧」大抵指的是那些更進階的技法。無論基本或進階,俺在意的是創作者是否用這些文字技巧讓故事變得更好,讓俺讀得流暢、享受故事,而非有某些文字技巧突兀地卡在故事中間,彷彿創作者高舉著手大喊「看啊我會用這招哦很棒吧」。
使用得當,文字技巧就會讓讀者更專注地沉浸在故事裡,沒有意識到創作者使用了哪些文字技巧。
俺讀過的小說當中,有些文字技巧明顯有問題──少部分是用得太多,但沒有幫上故事的忙,反倒讓小說顯得做作;大部分則是用得不對,或根本沒用上該用的文字技巧。這類小說倘若故事本身有趣,大約就仍然可以順利讀完,掛名推薦也不至於覺得愧對良心;倘若故事本身有明顯缺陷,那就會讀得很不耐煩。
也有一些較少出現的狀況是故事還好,但文字技巧的問題讓俺一直中斷閱讀,心裡持續叨唸:這裡為什麼要這樣寫?這裡寫這個幹嘛?角色的舉動明明已經展現了個性,為啥還要寫一段根本不高明的解釋,而且還反覆出現很多次?那段日常瑣事毫無重點,無助於展露角色心境也無助於塑造氛圍、無法推進情節還會拖慢節奏,放進來做啥?見鬼的是這類小說當中還不乏名家作品啊啊啊。
會想起這事,是因最近讀了《灰色人類》,雖是翻譯小說,但可以想見原文用字就相當平直、不見花巧,不過故事很有趣──要把故事寫好的方法就是掌握主題、專注處理角色情節與場景,這位作者這方面做得很不錯。倒不是說這些短篇不需要更好的文字技巧──加入合適的文字技巧,這些故事會變得更精采,倘若作者未來要創作篇幅更長、更複雜的故事,也勢必得學習運用更多文字技巧來輔助敘事──而是這些有趣的故事搭配平鋪直述的基本文字技法,就已經能讓讀者讀得愉快。
那個前輩大概不會認為這些短篇有什麼文學價值。反正俺也認為他的判準沒什麼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