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選一次,我還是會讀資工系。」——專訪《子彈是餘生》作者寺尾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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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選一次,我還是會讀資工系。」——專訪《子彈是餘生》作者寺尾哲也

文/愛麗絲

「以前覺得作家是太夢幻的職業,所以我才說要當高中老師,沒想到現在反而離作家更近欸!」寺尾哲也回憶大二時,和未來準備出國的同學們一同練習英文口說,在「盍各言爾志」的題幹下,輪番談起夢想工作。「我說要當工程師十年,存夠錢後去當高中老師。」寺尾哲也笑稱高中老師有寒暑假、可以講冷笑話、還能跟學生聊天,挺好的,卻沒料到自己從資工系畢業、任職 Google 八年後,下一個職業竟是作家。

「寺尾是《鐵馬少年》的寺尾晃一,哲也是《黑子的籃球》的黑子哲也,」以最喜愛的漫畫人物為筆名,寺尾哲也執筆創作,回溯創作起點,寫作倒像終其一生的夥伴。

國小撰寫小說讓同學閱讀,國高中寫《獵人》同人小說、男男色情,後因專注升學、程式競賽等暫時擱置寫作,寺尾哲也直到 26、27 歲時參與耕莘寫作會「搶救文壇新秀再作戰文藝營」才重拾寫作。這回出版《子彈是餘生》,是〈州際公路〉獲得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二獎後,寺尾哲也開始尋求出版機會,在出版社建議下,將過往數篇練習作品串連為完整故事。

「整本書第一篇寫出來的是〈渦蟲〉,接著〈現在是彼一工〉,〈州際公路〉是第三篇。」寺尾哲也笑稱以創作順序來看,就知道自己當時壓根沒想到讓每篇作品間產生關聯,但在《子彈是餘生》裡,寺尾哲也集合新舊九則短篇,精準構築資優競賽的天堂生態圈和人間修羅場。

「你永遠都不能休息。」

「我覺得系上塑造出一種氛圍:你永遠都不能休息。」就讀台大資工系時,強者環繞,寺尾哲也認知到自己必須毫不懈怠,「你休息的時候,其他強者都還在努力喔。」如今說來輕描淡寫,是當時共同演化出弱肉強食、近乎天擇的生存競爭。

寺尾哲也舉例,那時繳交作業的模式,讓學生即時觀看程式跑速在班上排名、並重複優化,「可能一覺醒來,你就從第五名被狠甩到後面,要繼續想辦法改進啊。」此外,寺尾哲也曾聽聞學弟妹課堂考試設計為兩兩一組出題,每組分數以能解出「除了自己出題外」的題數為依歸,「這樣一來,要爭取高分的策略,就是要出爆幹難的題目搞死其他人啊!」除了學期間的程式競賽是基本,寒暑假更須塞滿自我提升的各式行程,「一定要學東西,千萬別想著可以耍廢過兩三個月。」

競爭永無止盡,畢業後,菁英就得去美國讀碩士、找工作,寺尾哲也申請一年制碩士課程,幾乎一入學就開始參加就業博覽會,「碩士其實只是拿簽證、找工作的跳板,碩士生活苦哈哈,找到工作就像鯉魚躍龍門,」這道龍門,是進入FAAMG——美國五家超大型資訊業公司Facebook、Apple、Amazon、Microsoft、Google。

「面試不會問一些虛無縹緲的問題:『你為什麼想來?』『遇過最大的困難是什麼?』」寺尾哲也笑稱,科技巨擘的面試型態,幾與過往求學時期程式競賽無異,現場寫程式解題,一翻兩瞪眼,「也許這就是我們得不斷練習程式競賽的原因吧。」

在程式競賽中輾壓對手,在面試裡展現超凡實力,永無止盡的優化、競爭,階級一路向上攀爬,最終進入夢幻殿堂,任職 FAAMG 公司,這條看似康莊的大道,既寬廣又狹窄,廣納所有優異天才,卻也細窄如繩索,不夠格者攀附不牢,步履不穩,頃刻間墜入深淵。

競爭有意義嗎?

「我後來發現,這群在 FAAMG 公司的人分成兩種,一是純粹的任性與天才——他們天生擅長、喜歡寫程式,也很幸運,他們喜歡的、一輩子在做的,是受社會認可又能賺錢的事。」另一種人,寺尾哲也則認為是擅長扭曲自己以迎合社會期待。

寺尾哲也細數身旁,不乏當年和自己有志一同,説「在科技公司當工程師十年後就去教高中數學」的友人,至今卻仍在程式設計的第一線拚搏著。「他幾乎全年無休,大概只休星期五晚上吧,」好比人們總在節日前夕熱切慶祝,寺尾哲也的友人只在週末前夕享有片刻餘裕。「前陣子他在 Facebook 升上 L6,幾乎是許多人一輩子都不會升上去的位置,」 這是友人以無限延期「再待兩年就回去」換取的位階,也積累成友人在當地置產的經濟實力。

友人快樂嗎?寺尾哲也似乎不置可否。競爭、階級構築的堡壘堅不可摧,《子彈是餘生》裡,堡壘頂端是傲視群雄,卻也是失重墜落的肝腦塗地。

這一連串競爭有意義嗎?寺尾哲也並不否定,「有可怕也有美麗的一面,現實中,還是有人相當享受因高壓競爭,讓自己變強的過程,他們的心智甚至並未因此受到半分損害。」極強天賦加上強韌心理素質,集各種先天與後天資源於一身,總有人能樂在其中,成果輝煌,持續往頂端狂奔而去。

「再選一次,我還是會讀資工系。」

「再選一次,我還是會讀資工系。」資工系是寺尾哲也評估未來職涯、自身能力與興趣後的最佳選項,他笑稱《子彈是餘生》不是要「痛陳資優教育亂象」或勸阻後輩,畢竟總有人能適應,但筆下血淋淋現實如夢魘,依然存在,「走過這一遭,我也有更多寫作題材啊。」

寺尾哲也任職 Google 八年,最後兩年於疫情期間派駐東京。在那乾淨且繁華的城市一回,暈眩毫無預兆襲來,讓他動彈不得,送醫後被診斷為前庭神經炎,雖非絕症,卻讓寺尾哲也梳理清楚人生志業——「當時躺在家以為自己是不是快死了?但我還沒把書寫完啊!」厭倦在公司裡工作、渴望有更完整的時間寫作,加上存款與被動收入足以無後顧之憂,推力和拉力交互作用下,寺尾哲也辭職、投入寫作。

寺尾哲也說,或許自己就是熱愛程式的純粹理性、與寫作的純粹感性,又或者,他喜愛的是純然的人造物——文字與程式皆然。「我喜歡寫程式,而寫程式和寫作其實也滿像的。」電腦依程式碼在各階段做出不同運算,寫作則如以讀者為電腦,藉字裡行間影響其情緒反應。「希望讀者覺得這是個淒美的愛情故事吧,」談及期待《子彈是餘生》給讀者的感受,寺尾哲也笑道——一切看似毫無救贖,但極致痛苦之下,卻有微光。

我會過什麼樣的生活?

「我是既得利益者,我承認。」雖深知競爭結構裡的犧牲與血淚現實,寺尾哲也並不諱言,自己仍算是在結構中佔上風的人,曾符合主流成功框架,走在康莊大道上,但如今,他知道寫作才是人生志業。

寺尾哲也童年時第一個夢想,是成為公務員——偉人傳記中的偉人,總是發明某項事物後便不愁吃穿,寺尾哲也當年曾詢問身為公務員的父母,究竟是發明了什麼得以養家?一知半解的他,便以公務員作為努力目標。

國高中時期,寺尾哲也羨慕那些十項全能「又長得帥」的人,「對,就是這麼膚淺。」進入資工系、畢業、求職路上很長一段時間,寺尾哲也的目標都是永無止盡地追求程式實力,直到辭職,才走到全心追求寫作的道路上,「好好寫書,如果可以得到讀者稱讚,就更開心了喔!」寺尾哲也笑道。

喜歡日文的他,大學時曾雙主修日文,笑稱最實用的就是能在日本悠遊各處、和居酒屋老闆閒話家常,派駐日本期間,假日在不同地帶車站附近,一面漫步,一面想像自己若在當地買了房子,將如何規劃、生活會是什麼模樣?想像或許曾是千百種光景,幸好,寺尾哲也現在正身處心之所向的現實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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