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用想像對抗寂寞,因想像而更寂寞──《蒙妮卡日記》
Photo Credit: Pakutaso

【果子離群索書】用想像對抗寂寞,因想像而更寂寞──《蒙妮卡日記》

有時候,我們善於想像,勤於假裝,玩著想像/假裝的遊戲,在腦海裡過著與現實人生切割的情境,說是自欺欺人也好,說是自我滿足也可以,若是透過這種方式找到情緒的出口,倒也不壞,但也可能漸漸虛實不分,虛擬的部分,喧賓奪主,覆蓋過現實,整個人受到假想的牽制,在幻想中走不出來。

來看平路短篇〈蒙妮卡日記〉。每個女人心裡都住著一個小女孩,撒嬌,任性,渴望被呵護。此事具有正面意義,是好事,但向來善於翻轉意義的平路,賦以「女人心裡住著小女孩」此語另一層意義,而且不是那麼正面。

〈蒙妮卡日記〉的女主角心裡住著小女孩,也住著另一個女人──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心裡想成為的另一個女人。而小女孩不僅住在心裡,也存在於現實中,她為這個想像出來的女兒蒙妮卡布置房間,擺設各樣玩具。

平路專攻心理學,長於寫作心理小說,可以想見,若有讀書會以其小說為討論主題,必然聚焦於她筆下人物的心理狀態。〈蒙妮卡日記〉的這位媽媽,把女兒藏在心裡,也藏在房間裡,但她既已對外宣稱家有女兒,女兒的形象自會逐年成長,以致有朝一日女兒也會老,這是比她自己老去更不能忍受的事,她在內心裡質問:哪個女孩不會長大?可是為什麼蒙妮卡一定要長大?確保女孩不會長大,最簡單的方式,莫過於讓她死亡。媽媽經意或不經意地宣告她的死亡,以致引來警方偵辦,成為故事主線。

幻想有個小女孩,或許也是一種補償心理。透過幻想,彌補了當年胎死腹中的流產之憾。再往前推,她的童年,缺席的童年,看繼母眼色過活,渴求洋娃娃而不可得,長大後便創造一個可寵的洋娃娃──寵的是洋娃娃,是自己的女兒,也是自己,她是更高位置的母親,三位一體,一次寵愛三個人,物超所值。但這樣的幻象並未把自己救贖出來,心裡打的結太深,把自我緊緊捆住。

平路短篇小說集《蒙妮卡日記》輯一凡五篇,都在刻畫女性心理,敘寫女人的故事。前四篇有個共同特色,女主角耽於想像,與想像的對象緊密互動,有沒有因為這樣的假裝而獲得安慰快樂?這幾篇是不快樂的女人系列。生活不悅,不論來自婚姻生活或原生家庭。然而最最悲涼的是,心底鬱鬱無出路,即使以虛假演戲來麻痺或遮掩或自我欺瞞,也不能脫離悲情。

〈婚期〉又是另一篇足以引起多方討論的作品。「幸福其實相當脆弱,隨時可以化為灰燼,你說是不是?」是啊,是啊,佛教無常觀也這麼說,但幸福脆弱化的前提,用在這篇故事裡並不完全貼切。幸福很脆弱,但先有幸福再說吧。而幸福在哪裡?她自信找到了幸福,充滿浪漫想像,實則只是單向的認定,如同在沙灘築屋。男人如浮木,載沉載浮,不能當作船隻渡水離苦海,早該警覺,早該脫離,卻在幸福的幻想中追求幸福,最後換來有婚照沒有婚禮的尷尬。

〈凱莉與我〉讀來更加悲傷。凱莉指向兩個意思:一是摩納哥王妃、前電影明星葛麗絲.凱莉。53歲那年車禍過世,她生前鍾愛的皮包遂以她的名字命名為「凱莉包」。

本篇女主角與葛麗絲.凱莉同樣出身於演藝圈,之後嫁入豪門,她購得凱莉包後,與凱莉王妃產生精神上與物質上更密切的連結,從而冒出想與她一樣車禍離世的念頭。她多次想像凱莉的心境,以及車禍的情境,在心裡與凱莉相濡以沫,同病相憐。

〈凱莉與我〉是本部小說集首篇,但內容稍嫌單薄,算是開胃小菜,相對之下〈微雨魂魄〉層次豐富得多。

〈微雨魂魄〉以「想」為關鍵字,比輯一其他三篇想得更多,全篇充滿各種想:回想、幻想與猜想。

最早出現的想,是一則無聊的想像──那天,敘述者「我」聞到浴室有菸味,似為女性香菸的味道,菸味應是樓上傳下來的,但浴室沒有通風口,她邊納悶邊想像樓上的女人正拿著菸,或者坐在馬桶上抽菸的樣子,她承認這是「無聊的想像」。

一如一般都市公寓,與鄰居幾無互動,偶爾的聯繫往往是為了漏水。敘述者因為天花板漏水,上樓交涉卻始終無人應門,終於聯絡到樓上鄰居的妹妹,才知道女性屋主已經逝世。妹妹建議她自己拿門外備份鑰匙進門處理,故事主要內容從這裡開展。

入門後,好奇心起,翻看鄰居的遺物,讀到手寫札記所敘說的,不見光的淒苦愛情。

原來鄰居與她一樣是情婦身分。她以想像與臆測,拼湊出鄰居的崎嶇情路,並與自己的愛情狀態連結、聯想,不斷回想自己與已婚男友的關係,彷彿與鄰居形成小三命運共同體。後來她也意圖步上自我了結的末途,幸運的是,敘述者一直有個信念,這個信念在小說裡出現了兩次:不能讓自己比原先的寂寞更寂寞。

鄰居女子已死,但音容宛在,形象在多重幻想中出現:電梯停在那位鄰居的樓層,降下來時開門卻無人在裡面;明明電話線拔掉仍響鈴;無人繼住仍有菸味。篇名的「魂魄」一詞由此而來。

常聽到「你想太多了」的勸導語句,在《蒙妮卡日記》卷首連四篇讀到想太多的故事,嘆息落在每個頁面。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平路說:

  1. 一心追求幸福,可能會忘記殘酷又悲哀的真相──側記平路《袒露的心》新書發表會
  2. 平路的《黑水》,企圖為臺灣拉開一點多元可能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