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unsplash

母親總期待,家人能夠一同與她跨進所謂神的領域

文/楊莉敏

母親一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緩緩點著螢幕,練習打出字句。她說要訂四斤螃蟹,群組正在團購。

隆冬時節,尚不覺得冷,母親卻忙著下訂,並不為吃食,而是為了放生。母親是虔誠的佛教徒,長年茹素,家中窄仄,並無一獨立空間可設置佛壇,遂在客廳置一立櫃,緊靠著北牆權做一小佛龕,此後,客廳便成了母親做早晚課的所在。這樣的信仰隨著時序的推進,漸趨濃烈而堅信,客廳餘下的三牆面亦逐漸被各式佛像及勸世格言標語所占滿,後來就連我與母親共用的寢間也被掛上了幾本佛教月曆,那上頭偶爾有出家師父的照片,在那圖片面前,每日更衣、修整自身,做著種種再普通不過的世俗之事,而信仰的霸道與力道,在空間的痕跡上展露無遺。傲慢如我,必然感到被深深冒犯,但也不動聲色,生活、讀書、寫字,一如以往地自我過活,絲毫不為所動地長成了母親並不那麼樂見的樣貌。

母親總期待,家人能夠一同與她跨進所謂神的領域,再也不要出來,那裡乾淨、自在,無有恐懼。然而她的身後始終沒有追隨者,隨著時日遞迭,往後一看,不僅沒有跟上來的人,連名為家人的影子也變得薄稀,神的領域似乎背反著路徑、卻也同質地正朝向一處潔淨之地邁進。

我們長大,父親老去,母親顯得越寂寞,越寂寞,就越往充斥象徵的詭域而去。多年前,母親參加過一次放生法會,在附近的小山上,買來的鳥皆用鐵籠裝著,差不多有二、三十籠,先由師父帶領大家誦念一遍放生的咒語,接著每個人輪流將籠子打開、高舉向天讓鳥兒飛出去,且須邊放生邊念佛號,如此放生的鳥便不會再被捕抓,在其往生後也將往善處去,免再受輪迴之苦。那種生命奔向自由、重獲新生的動感,震撼了母親,使她淚流不止,她或許感到自己頭次做了一件偉大且有意義的事,自此戀戀不已,講了又講。
她認為那是正確無比的事情,心靈受到撼動,又有相同理念的夥伴同行,不是正義的道路,又會是什麼?

因工作需要前往南部參訪前,和母親起了爭執。投票日的前一晚,母親在客廳講電話,記下對方要她投公投案的選項,掛上電話後,她重新撥了電話,將這樣的選項傳遞給另一個人。我非常生氣,質問母親是否理解那些選項的意義與它可能造成的影響,若不能理解,怎可人云亦云、去做一件自己都不明白的事?然而,母親卻反擊,責怪是因為我不跟她說公投案的答案,她只好聽別人的答案,跟著投。

投票當天,母親一早就回娘家去了,並無投票。那樣的爭執與憤慨,其實可有可無,明天過後,母親也還是母親,繼續著神聖的日常生活。

參訪的最後一站,時近黃昏,去到了一處由舊鐵道倉庫改建的園區。戶外有一狹長的水池,遊客並不多,有三、四位裝束看起來像是附近的居民聚在水池旁的一方,並且從那樣的圍觀之中,傳來了明晰、尖銳、類似幼貓的叫聲,仔細一看,才發現其中一名婦人正用兩隻手分別抓著一隻蛙的兩條後腿,那隻蛙受到驚嚇、想要逃脫,便發出了尖銳的叫聲。婦人邊抓邊笑,神情頗為興奮地展示自己的手法,並向旁人解釋這蛙如何如何,在旁的幾人神色有些呆愣,似乎不覺得那有什麼樂趣,卻也一時不知該怎麼辦,只能任由那蛙繼續尖叫。最後,在旁人的勸說下,婦人將蛙放回水池,空氣復歸平靜。婦人只是笑,並且非常得意。
我疲倦極了。回程路上,司機抄了近路,駛上山腰間的山路,四周無車,向下望去,山腳下一片燈火通明,明明朗朗的人間。
 
到家時,天色已完全暗沉下來。母親一如往常,穿著黑色海青在家裡庭院持香、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做什麼儀式般,有固定的移動軌跡與插香盆器,涼風徐徐,海青在風中翻飛,似蝠似燕,爬滿了牆角與樹梢,徒然滋生心中暗影盈盈。她說這樣是在對無形的眾生布施,種下功德,我們家才能得神佛庇佑,長長久久。

然而我只覺得累,非常非常累,衝進浴室,對著痠腫的兩條腿用熱水沖澡,許久許久,依然不得解乏。因為只要想起那婦人的笑,我就不由得打起冷顫,從腳底直達腦門,許久許久。

※ 本文摘自《濃霧特報》,原篇名為〈惡意〉,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