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以謀殺案包裹災變的傷痛,直視歷史的另一面:《永不止息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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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群索書】以謀殺案包裹災變的傷痛,直視歷史的另一面:《永不止息的風》

讀長崎尚志《永不止息的風》。以為只是一般的推理小說,以為寫的只是普通的殺人案件,沒想到還牽涉到廣島原子彈爆炸的歷史悲劇。

但光是謀殺案也很吸引人,廣島郊外一具遭遺棄的白骨曝屍山中,旁邊還有一顆頭蓋骨。棄屍成骨,還算常見,但為何又有一顆頭蓋骨?

經過鑑定,屍體是五十歲到七十歲之間的白人女性,頭蓋骨卻屬於某個一九五零年代喪生的日本男性。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沒想到故事和原子彈爆炸有關。正因如此,作者用很多篇幅來描述原爆的恐怖景象,而這些描繪並不是我自以為的熟悉,或者說,應該熟悉的情事,但讀到相關敘述以後,才發現其實是頗為陌生的。

何以致此?是不是下意識的逃避核災的慘劇?是不是因為太悲慘了,不忍細看多想?或是因為兩顆原子彈結束了日本的侵略戰爭,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為了這必要之惡而有意無意地閃過受害畫面?

如今,透過文字,原爆慘狀再現。不同於反核或反戰的影片和相片,文字的力量可讓爆炸帶來的震撼,肉身的、心靈的傷害,悻存者當下與事後終其一生的畏懼,層層交疊,步步積聚。但除了開場的巨彈引爆等描繪,接下來長崎尚志不採全知觀點敘事,也未把時空定位在二次大戰末期的廣島,而是藉由警方辦案需要,透過災難的當事人一一回溯。於是我們讀到悻存者回憶述說爆炸現場的慘烈、心中的悲慟與激憤、戰後生活的艱鉅。

於是小說帶領我們回返那天的現場,一個萬里晴空的好日子。1945年8月6日,8點12分,三架美軍轟炸機在廣島上空,九千六百公尺高,數次迴旋之後,在距離目標相生橋三點二公里的空中,其中一架轟炸機投下約四噸重的原子彈。

接下來不是歷史教科書的幾句敘述而已:原子彈在廣島市上空約六百公尺處爆炸了,蕈狀雲高達一萬兩千公尺,亮如太陽、直徑約兩百八十公尺、中心溫度攝氏一百萬度的火球,瞬間讓周邊地表溫度上升到三千至四千度。城市陷入火海,化為灰燼。

灼熱的地面濃出黑煙,放眼望去盡是瓦礫與遭焚毀的廢墟。受害民眾慘不忍睹,很多人悽愴高喊「給我水」,河面漂滿皮膚被燒得通紅的遺體,許多活著的人身無衣褸,身上插滿玻璃碎片,皮膚脫落如破布垂在手臂下面,有人無手,有人斷腳,有人缺了眼;有人皮膚剝落,有人化為焦炭。

人間煉獄,字字重現。

不忍逼視的歷史事件,往往透過戲劇、小說、美術等藝術形式表現出來。導演亞倫.雷奈的名片《廣島之戀》開場畫面令人震驚:醫院長廊、病床上的傷患、廢墟,以及博物館所展示的災變的駭異景觀。但畢竟夾雜了男女之間的情愛,且名導運用超現實主義的藝術技巧,並未渲染核害的悲慘。《永不止息的風》則以謀殺案包裹著災變的傷痛史,赤裸裸的直接揭示戰爭的殘酷。

但《永不止息的風》不是歷史小說,也不是災難小說,推理小說必須解謎破案。長崎尚志追索頭蓋骨的來龍去脈,把核爆孤兒的角色寫進來,他把戰後賣頭蓋骨頭的傳聞,結合想像出來的孤兒組織,串起來編織成故事,讓整部小說更加活絡。

是啊,之前沒想過,當時的日本社會一定會有核爆孤兒的存在。亡者已矣,生者若是孤苦老弱未成年者,如何生存?故事中的這批少年即以買賣頭蓋骨維生。

大致和「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相似的心態,戰爭剛結束時期,有些美軍把日本人的頭骨當足球踢,或將頭顱煮爛製作成骷髏頭,帶回國當作紀念品。更多的是直接花錢購買日本人的頭蓋骨。能賺錢的事就是好生意,核爆孤兒成為超強賣家,他們或挖掘或搜尋死人骨頭,從地底下,從瓦礫堆,從防空壕,獲得無人收屍的遺骸,然後切下頭蓋骨處理乾淨,拿到占領軍常遊覽的地方兜售(曝曬陽光下的屍體,因接觸空氣,最易處理,很快變骨頭,但地面上的很快被搶光。)

據聞還有少年為取得貨源,不擇手段,或親手殺害或叫唆協助自殺。

長崎尚志的知識很豐富,小說探討了好些議題,如美日關係與日本內部對親美/反美的辯論、死刑廢死、擁核反核,也塞進很多知識,包括鑑識學──從骨頭判斷人種性別、屍體化為白骨所需時間、人骨標本製作方法。《永不止息的風》是娛樂與知性兼備的小說。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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