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用米津玄師KICKBACK的姿勢卡夫卡:〈一場掙扎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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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舉手】用米津玄師KICKBACK的姿勢卡夫卡:〈一場掙扎的描述〉

文/鄭靖傑

卡夫卡獨一篇不只情節像夢,連用字遣詞都有意逼近人的作夢思維,此後大多只以寫實文字描述魔幻情節的絕後之作,大概是〈一場掙扎的描述〉了吧(或譯〈一場戰鬥紀實〉、〈一次戰爭的紀錄〉)。

這篇短篇故事共分三節。第一、三節沒有標題,只有第二節有標題,叫〈不可能生活的證明或轉移?〉。這個第二節下分四小節:〈騎行〉、〈散步〉、〈胖子〉、〈胖子的沉沒〉,其中第三小節〈胖子〉又分abcd四小小節,也各有標題。

大家應該透過卡夫卡還要另外下標題分小節察覺到了吧:這篇最難讀的部分就是第二節。該節標題「不可能生活」還可以暗示「作夢」。

所謂卡夫卡名作像《變形記》、〈司爐〉(後成為長篇小說《失蹤者》的開頭)或〈飢餓藝術家〉,那些啟發「魔幻寫實」的作品至少還有「寫實」。但卡夫卡寫這篇短篇,從第一節後半部,敘事者的「點頭之交」提到「噩夢」開始,原本「寫實」的故事開始「寫夢」,或可說是「夢寫的」,尤其第二節一整節很用力想要完全重現夢境的跳躍:不只是超現實的情節,還透過敘事者感官體驗與敘事者口吻的斷裂感,嘗試在文字層面上直接表現各種作夢機制,如:人在作夢時,看著夢境吐槽出來的話或聯想的念頭本身,會改變夢的情節與場景,還有感官體驗「瞬息萬變」(這不只是形容詞,真的是每動眼一次、呼吸一次,所見所聞就變一次的程度)之類的,完全讓讀者喘不過氣。如果你也在讀這篇短篇,應該會跟我一樣,沒讀幾段就放棄閱讀、把書闔上、喘好幾口氣,比讀長篇還累。

卡夫卡在這篇的第一節末到第二節,想完全在文字層面上重現夢如何運作,又怕讀者看不懂,所以分節下標題,著實在「描述」方面各種「掙扎」、吃力不討好,到第三節突然又恢復第一節的開頭寫實敘事,感覺是盡力了。以後他的寫作也放棄這種謀篇布局與敘事口吻都要逼近「作夢」本身的路線,改成繼續效法他鍾愛的福樓拜,用寫實主義刻畫各種「不可能」。

但即使我把〈一場掙扎的描述〉理解為「寫夢」,也很難摸清它的情節結構,比如:敘事者是從甚麼時候開始進入夢境的──從第一節的哪裡開始作夢或白日夢(雖然故事是在晚上發生的)?還是全篇就是一個連續變化的「夢」:第一節是「日常系」夢境,慢慢轉為第二節「奇幻系」,最後再轉回「日常系」?即使把這篇作為「一場不斷換場的夢」來理解,我也難以作到諾蘭大神說的「感受它」,心中像有茅草塞著。

而如本文標題所示,感謝米津玄師,他去年放上YouTube自家頻道的〈KICKBACK〉MV,幫我「茅塞頓開」。

〈KICKBACK〉,是米津玄師為改編自電影廚漫畫家藤本樹名作《鏈鋸人》的動畫,創作的主題曲。MV則由與米津玄師長期合作的攝影師奧山由之執導。

我苦讀〈一場掙扎的描述〉期間,分心樂看這支MV,突然發現:這MV的劇情結構,根本就是〈一場掙扎的描述〉結構具像化──

開頭米津玄師健身,儘管各種蒙太奇與迷幻燈光,但呈現的情節還是很日常系。就像〈一場掙扎的描述〉開頭第一節也很日常。
直到米津玄師看到另一個男人單手舉高槓鈴,一切都不對勁了。〈一場掙扎的描述〉第一節後半,敘事者看見一名員警在馬路上像滑冰一樣滑行,也是很不對勁。
米津接著在跑步機上跑入一連串幻想,就像〈一場掙扎的描述〉第二節,完全是夢境連續跳躍的目不暇給。MV中間還突然冒出一個外國人搶戲,完全看不到米津本人,可以對應〈一場掙扎的描述〉第二節第三小節〈胖子〉:胖子的戲份與敘事完全取代原本的敘事者。
然後我們可以看到米津玄師從旁邊再冒出來,把外國人推走,對應到〈一場掙扎的描述〉,就是第二節第四小節〈胖子的沉沒〉:敘事者旁觀胖子沉入水中,再無戲份,而他本人居然化為雪崩⋯⋯
米津從幻想回歸現實的跑步機上,如同〈一場掙扎的描述〉第三節,彷彿第二節的連環夢境完全沒有發生過。但MV最後呈現米津之前看到單手舉槓鈴的男人可能是鬼,或他幻想出來的人,就跟〈一場掙扎的描述〉最後,敘事者的點頭之交居然自殘一樣,令人驚愕。

愛亞在她推薦卡夫卡的專文〈孤獨的停格〉中說:「卡夫卡的作品十分『電影』」,看卡夫卡作品,只要當成在看電影就能沉浸其中。電影控藤本樹作為原作,米津玄師與奧山由之共同構建的MV,當然也是一種電影,幫助我們理解這篇可能是最難讀的卡夫卡作品結構──直接演給你看。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卡夫卡:

  1. 《變形記》出版前,卡夫卡特別交代:千萬不能畫那隻蟲!
  2. 法蘭茲.卡夫卡一定會覺得我們大驚小怪,並鄙視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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