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殭屍:人類的異化史──專訪《人類滅亡古卷:關於人類進化成殭屍的一些考證手稿》編者奇魯、作者楚狂
Photo Credit: 陳雪

新殭屍:人類的異化史──專訪《人類滅亡古卷:關於人類進化成殭屍的一些考證手稿》編者奇魯、作者楚狂

文/沈眠

奇魯主編的《人類滅亡古卷:關於人類進化成殭屍的一些考證手稿》小說合集,集結了六位創作者汪才韻、施百俊BJ、蘇家立、楚狂、許芳慈、沈謎的殭屍短篇小說,同時奇魯又在六篇作品之間置入了以〈隔離廣播電台〉為題的六則插曲,且提供兩篇附錄作品〈萌娘百科〉、〈冷血妖姬〉,作為小說集外擴的補充──前者所寫的詞條,顯現了莫名其妙的幽默,為此一基調悲慘的小說選集投照了奇異的光亮。

殭屍是人類異化的狀態

關於殭屍,楚狂大笑表示,自己多年來沉迷電玩,最有感的並非電影、小說,而是電玩,且他自有一套觀點與分類:第一,大量殭屍怪物入侵的塔防式遊戲作品,許多人耳熟能詳如《植物大戰殭屍》(Plants vs. Zombies),玩家必須設計陷阱,且建構防禦機制,以進行戰鬥。其他如《末日之戰》(World War Z)、《死亡復甦》(Dead Rising)系列等。楚狂指出,殭屍於其中只是某種元素,可以置換為大量的蟑螂、鬼魂,割草類的遊戲形式基本大同小異。

再來是《惡靈古堡》(Resident Evil)、《最後生還者》(The Last of Us)等電玩,此類殭屍具備智能,還分有進化等級,殭屍群體也可能有一套人類社會結構的世界觀,他指出這類別之中還有另一個分支如《七日殺》(7 Days to Die)、《腐朽之都》(State of Decay),加入了生存、經營、建設的遊戲元素。

最後則是玩家扮演著殭屍,面臨著如何在人類社會存活下去的問題,如《異域鎮魂曲》(Planescape: Torment),殭屍不過是包裝,內核仍然是人如何融入群體,找到生存的方式。不過,還是有簡單粗暴扮演殭屍消滅人類的遊戲,如《殭屍斯塔布斯》(Stubbs the Zombie in Rebel Without a Pulse)。

楚狂眼目灼亮:「第一種的賣點,直白地說就是大量屠殺殭屍的快感,擁有類似好萊塢動作爽片的效果。第二種則是被禁閉在某個空間,房子或末日世界,置身其中的玩家如何逃出生天,與殭屍鬥智,具備解謎、懸疑和恐怖的魅力,彷彿玩家置身於恐怖電影裡。第三種對我來說則很像武俠片,亦即一個孤獨的主角要怎麼在一個瘋狂的世界找到自己的正義或生存之道。像剛才提到的《異域鎮魂曲》,扮演一個醒來的死者,遊戲內以數萬字的對話和探索推進關於人何以為人的哲學思辨。又或關家永(Daniel Kwan)、丹尼爾.舒奈特(Daniel Scheinert)編導的《屍控奇幻旅程》(Swiss Army Man)把殭屍工具化的設計,我覺得都是純殭屍的風格。」

無論殭(僵)屍、喪屍、惡靈、吸血鬼、鬼魂、怪物等,體現在電玩之中並沒有太大的區隔和分界,多數電玩仍為善惡二元的世界觀架構,然而到小說文本上,讀者可以看到更多的創意和形象的塑造,也就會有更豐富的層次。

人類滅亡古卷:關於人類進化成殭屍的一些考證手稿》的召集人兼主編奇魯表示,與其說他想要編集的主題是殭屍,還不如說是想要呈現人類異化的狀態。他笑著說:「人多少都有一點不正常,而那個不正常被放大以後,會長出來的東西,對我來說,就是殭屍。我認為,殭屍文本,不管是影劇、小說、漫畫或電玩,說到底都是在處理人類異化的部分。在社會所謂正常的典範、框架之外,人類的邊緣感、對社交的無力與厭惡、生存的障礙等等,都屬於殭屍的範疇。」

奇魯以《殭屍哪有這麼帥》(Warm Bodies)為例,「沒有心跳的男主角遇到女主角,忽然就開始心跳了,從此槁木死灰的生命忽然就有了溫度與色彩,這不就是行屍走肉的宅男迎來了情愛的寓意嗎?而《人類滅亡古卷:關於人類進化成殭屍的一些考證手稿》裡蘇家立寫的〈樂園〉,簡單說就是一個個體如何變成怪物的故事,施百俊BJ〈春雪〉則是關注大學教育的僵化。我想,殭屍的本質仍是在表達人類的處境與難題。殭屍的設定,不過就是想要觀眾、讀者更集中注意力地看待那些個體與群體的問題。」

顯然《人類滅亡古卷:關於人類進化成殭屍的一些考證手稿》處理的並不只是中國殭屍、西方喪屍,裡面想要追索、探討更當代且全面的人性議題,那或可名之為新殭屍,甚至隱隱然富有剖析人類異化史的野心吧。

奇魯,Photo Credit: 陳雪
奇魯,Photo Credit: 陳雪

夢是人心的故事化

談到《人類滅亡古卷:關於人類進化成殭屍的一些考證手稿》編輯的困難,奇魯笑說:「六位作者的風格差太多了,但我不想什麼都沒有做就只是湊在一起出版,總覺得這樣會變得粗暴。我希望能夠有一個共通性的東西。而依照我自己過去看二輪戲院的經驗,一天總會看兩、三部不同種類的電影,但其實再怎麼不一樣的影片,都還是有一些隱微的元素是類似或相同的。我很相信,任何東西之間都一定有連結。我試著用這種關鍵詞的思考去編這本書。」

奇魯按此思路完成了〈隔離廣播電台〉,交錯出現在六篇小說之間,「這六則插曲不外乎是我的閱讀感受,我作為第一讀者怎麼看待這些作品,單純地想要以此呼應每一位作者的想法,但又不想要解釋太清楚,所以就顯得有些晦澀。換言之,這幾篇就是我的讀書心得筆記。至於附錄的兩篇小說就是寫了以後,總覺得意猶未盡,想要跟六篇小說更多一點對話空間,尤其人性異化的部分,好像還有什麼東西沒有講清楚。」

楚狂〈家呃〉從篇名來看,直覺就是家庭之惡。楚狂講述:「這樣解釋當然也可以,不過這個名字超胡扯的,人名隱喻的是一個毫無意義、彷如不存在的人。小說裡面以三種故事完成一個夢境結構,實際上都是我跟家人大吵架後所產生的夢,百分之一百都是夢境的內容,沒有加油添醋。我就是在寫夢。當然事後讀起來會發現反射了我個人的一些問題,甚或是我對親人的情感依賴和矛盾。」頓了一頓,他開玩笑地說:「原來我的潛意識這麼有智慧啊。」

這麼說起來,夢儼然人心的故事化。楚狂明確表示自己很喜歡近似莊子寓言故事的敘事方式,「〈家呃〉正文是夢,感言裡也寫了另一個夢,像俄羅斯娃娃那樣的夢中之夢。每一個夢都是一個隱喻。我很喜歡在小說裡置放故事,我在乎故事,先前出版的詩文集《靠!悲》也有很多這樣的小故事。夢其實蘊藏了人心無限的故事。我是這麼定義的,詩歌的隱晦在於不知所云,而小說的隱誨則是不為人知的故事。」楚狂娓娓道來。

奇魯讀〈家呃〉如同看克里斯多福.諾蘭《全面啟動》(Inception),「故事的密度超高,而且很耐看,第一次看是莫名其妙,多看幾次就覺得非常有料,也會忍不住想這應該不是現實的腦袋所能夠編得出來的故事吧。」

楚狂,Photo Credit: 陳雪
楚狂,Photo Credit: 陳雪

楚狂則是對〈萌娘百科〉的詞條寫作很是驚豔,「這種詞條可以讓讀者很快就掌握到小說的重點提醒,甚至隱隱解析了各種傷害的生成,包含人為什麼會變殭屍。我想到另一款末日生存遊戲《異塵餘生》(Fallout)系列,它的第五代《異塵餘生76》(Fallout 76)剛推出時,取消了NPC(非玩家角色、非操控角色,Non-Player Character),也就是說所有玩家必須去收集遊戲世界的各種文本和錄音帶,靠自己搞清楚整個世界究竟發生什麼事,完全不能依賴電腦角色的說明,當然被罵爆了,後來才更新推出了有NPC輔助的版本。對我來說呢,NPC就是詞條,是令玩家能夠繼續沉浸在遊戲的必備條件。同樣的,奇魯寫的詞條群乍看沒有意義,但會讓人想搞清楚它究竟想要幹嘛,進而推動我繼續讀下去,想要找到謎底。」

奇魯直言道:「我就是因為發現有電玩殘破敘事這樣的定義,才想到要用詞條寫作去帶。剛好我的腦袋也很破碎啦,所以非常適合用這樣的形態去表現。如果能讓讀者心中產生疑問,也才會有讀下去的動力吧。」

最後,奇魯強調,在章節編排順序上,有做某種安排。最早交稿,如定海神針的是施百俊的〈春雪〉,建構的世界觀很迷人,是漂亮的手路菜;而〈我與殭屍有個約會〉,是最後收到,但故事輕盈帶惆悵,當成開胃前菜也不錯,就放在最開頭;之後的兩位詩人,楚狂和蘇家立的作品,都飽含傷痛,是複雜濃膩的大菜,需要好好咀嚼、消化,放在中間;許芳慈的〈如何成為一個人〉,直接把思考拉到哲學層次,但卻是最好笑的一篇,壓軸之作。至於沈謎的〈神器使徒〉,奇魯嗓音溫暖地說著:「是如同《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最末部〈卡列寧的微笑〉,在前面經過了惆悵,憤怒批判,各種痛苦與哀傷,甚至探入人存在的可笑之後,幸好有了這篇當收尾。這是我個人的信念,總想要有種情感的連結,小說到了最後,總還是要有點希望吧。」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殭屍的想像:

  1. 人們被施以殭屍詛咒,但能定時變回人類,這才是可怕的開始
  2. 現在暫時停止呼吸,港片裡的殭屍為何總是彈跳個沒完?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