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紀宇邊譯邊讀】他是肆無忌憚的剽竊者,還是遭到扼殺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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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肆無忌憚的剽竊者,還是遭到扼殺的天才?

2021年法國文壇地位崇高的「龔固爾獎」(Prix Goncourt)迎來第一位出身撒哈拉沙漠以南非洲(Sub-Saharan Africa)的得主,年方三十二歲的西非塞內加爾小說家薩爾(Mohamed Mbougar Sarr)以《人們最秘密的記憶》(La plus secrète mémoire des hommes,The Most Secret Memory of Men)榮膺桂冠

書中主角艾利曼(T.C. Elimane)是一位曾經聲名卓著的塞內加爾作家,在1930年代的法國文壇有「黑人韓波」(le Rimbaud nègre)之稱,代表作《非人性迷宮》(Labyrinthe de l’inhumain)挑戰禁忌、極富爭議,而且後來陷入最禁忌的爭議:遭控剽竊。事發之後,艾利曼消聲匿跡。又過了許多年,另一位年輕的塞內加爾作家在巴黎無意間邂逅《非人性迷宮》,開始追尋這位消失的前輩⋯⋯

艾利曼是虛構人物,但顯然指涉一位半個世紀前從法國文壇「消失」的爭議性小說家。《人們最秘密的記憶》英譯甫於今年9月出版,拜薩爾之賜,那位小說家及其作品再度浮上檯面,引發非常有趣的討論:「抄錄(改寫)」可以是一種創作手法嗎?與「剽竊」的界線在哪裡?我們是否誤解、扼殺了一位有可能成為大師的天才?

沃洛關姆(Yambo Ouologuem)1940年生於時為法國殖民地「法屬蘇丹」的馬利中部小鎮班迪亞加拉(Bandiagara),二十歲來到巴黎,進入高等師範學院(École normale supérieure,沙特、阿宏、傅柯、德希達等人的母校),並且很快就踏上小說創作之路。

儘管前三部作品都被出版商打了回票,但沃洛關姆鍥而不捨,終於在1968年以長篇小說《必然暴力》(Le Devoir de violence,Bound to Violence)達陣,立刻被批評家譽為「偉大的非洲小說」,拿下當年的「勒諾多獎」 (Prix Renaudot);英譯本由美國翻譯名家曼漢(Ralph Manheim)操刀,出版後也是佳評如潮。

《必然暴力》分為四部,取材自西非口述傳統、古老故事、當代文學,呈現虛構的非洲(馬利中部)納凱姆-祖伊科(Nakem-Zuiko)帝國與其賽義夫王朝(Saif Dynasty)從13世紀到20世紀的興衰,充斥著奴隸貿易、屠殺、戰爭、劫掠、宮廷淫慾,活脫脫一個殘酷、恐怖、荒謬、黑暗的世界。

藉由呈現這樣一個世界,沃洛關姆試圖挑戰當時方興未艾、反殖民主義的「黑人性」(Négritude)「非洲中心主義」(Afrocentrism)思潮與運動,戳穿「歐洲殖民者來到之前的純淨美好非洲」迷思與一廂情願的鄉愁。一如世界其他地區,非洲自有其「惡」;殖民之惡是非洲之惡的延續,不是源頭。以包括奴隸體制為例,早在歐洲殖民者來到之前,非洲黑人就已開始相互奴役。

因此不難想見,對旅居歐洲的非洲知識分子而言,沃洛關姆既是非洲文學的希望,也是非洲黑人身分認同的異端與叛徒。但是與後來的風暴相比,這項文化爭議其實只算小巫。

1972年,英國《泰晤士報副刊》(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刊出專文,指出《必然暴力》與英國小說大師葛林(Graham Greene)1934年的作品《戰場》(It’s a Battlefield)有多處雷同。後續研究顯示不僅如此,沃洛關姆還大量抄襲、改寫施瓦茨-巴爾(André Schwarz-Bart)1959年作品《義人家族倖存者》(Le dernier des Justes),以及莫泊桑(Guy de Maupassant)、鮑德溫(James Baldwin)、通俗犯罪小說,甚至還有《古蘭經》(Quran)、《聖經》與《一千零一夜》(The Thousand and One Nights)。

對此,沃洛關姆聲稱他的原稿對引述都有加註引號,出版此書的「門檻出版社」(Le Seuil)也都一清二楚。更重要的是,他與支持者強調這是一種創作手法,用於文學是互文性(intertextuality),用於電影是蒙太奇(montage),用於繪畫則是拼貼(collage)與組合(assemblage),看過布拉克(Georges Braque)、畢卡索(Pablo Picasso)畫作的人應該不難接受。

乍聽似乎牽強,細思不無道理。然而當時的歐美文學界並不買帳,沃洛關姆很快就淪為化外之人,《必然暴力》被法國與美國書商從市面收回,新書出版合約化為廢紙。後來許多學者與作家——包括薩爾——懷疑,沃洛關姆的遭遇與他的黑膚色相關,白人作家不會面臨如此嚴厲的懲罰。

沃洛關姆受到羞辱,滿懷怨恨,身心俱疲。1978年,他帶著一身傷痕回到馬利故鄉,與家人廝守。他變得沉默寡言,文學創作戛然而止,從此潛心研讀《古蘭經》,成為虔誠的伊斯蘭教蘇非派(Sufism)信徒。他極少受訪,被問到《必然暴力》爭議時不是顧左右而言他,就是勃然大怒。他拒絕再與西方文化界接觸,甚至拒絕再說法文。2017年病逝時,他已經被世人遺忘。

人猶如此,書何以堪?沃洛關姆的作品長期乏人問津。薩爾青少年時期在塞內加爾(馬利西鄰)求學時,一位老師借給他一本《必然暴力》,雖然缺了不少頁,但仍然讓他眼晴一亮。

如今,隨著《人們最秘密的記憶》英譯本問世,《必然暴力》英譯本也重見天日。薩爾對《紐約時報》表示:「我希望我們能夠重新閱讀沃洛關姆,以本來面目來看待他的作品:一部偉大的小說。」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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