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無限好，人間重晚晴──詩人大衛．費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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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 紀宇
美國詩人大衛．費瑞（David Ferry）最新一部詩集《我說過的事》（Some Things I Said）將在今年12月中旬出版，也會是他的天鵝之歌。「大器晚成」或許是費瑞一生最精簡的寫照，儘管三十六歲就出版第一本詩集，頗受好評，第二本卻讓讀者等了二十三年。他大半輩子都是個孜孜矻矻的「教書匠」，六十五歲退休之後反而文心勃發，以詩歌創作與翻譯驚艷詩壇，讚譽和獎項、榮銜接踵而來，2012年榮膺美國國家圖書獎（National Book Award）詩歌獎桂冠，那時他已八十八歲。
1924年3月5日，費瑞生於新澤西州奧倫吉（Orange），從兼差教堂風琴師的父親傳承了對音樂的愛好，奠定對節奏與音步（meter）的感知。費瑞就讀新英格蘭文理名校阿默斯特學院（Amherst College）期間迷上詩歌，對佛洛斯特（Robert Frost）、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蘭賽姆（John Crowe Ransom）等當代大家尤其擊節嘆賞。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費瑞投筆從戎，加入美國陸軍航空軍，戰後復學，研究所進入哈佛大學（Harvard University），研究英國浪漫主義詩人華茲渥斯（William Wordsworth）拿到博士學位，並在夙負盛名的文學雜誌《肯揚評論》（The Kenyon Review）發表第一首詩作。1952年，費瑞到衛斯理學院（Wellesley College）英語系執教鞭，結識系上同事安妮．戴維森（Anne Davidson）並與之結褵。安妮後來轉往哈佛，是該校英文系第一位女性全職教師。
「費瑞教授」一教就是三十七年，被公認為一位優秀的老師與批評家，「詩人」身分反倒不甚顯著。這三十七年間他只出版過兩本詩集，《通往島嶼之路》（On the Way to the Island）與《陌生人：詩集》（Strangers: A Book of Poems），而且相隔二十三年。然而1989年退休之後，費瑞以六十五歲之齡重新出發，除了到波士頓大學（Boston University）與英國薩弗克大學（Suffolk University）客座，更在三十四年間出版十本著作，其中包括五本詩集！
更特別的是，費瑞也是一位偉大的翻譯家，一位「譯詩的詩人」，他出版的著作經常是創作與譯作並陳，似乎認為兩者之間沒有必然的界線。但費瑞翻譯的不是當代非英語系作家與作品，而是尚友古人：古巴比倫史詩《吉爾伽美什》（Gilgamesh），古羅馬詩人賀拉斯（Horace）的《賀拉斯頌歌》（The Odes of Horace），另一位古羅馬詩人維吉爾（Virgil）的《牧歌集》（The Eclogues）、《農事詩》（The Georgics）與《艾尼亞斯紀》（The Aeneid）。
想必費瑞教授精通巴比倫語、阿卡德語（Akkadian）、古希臘文、古拉丁文，是嗎？以上皆非。費瑞從來不是古典語文專家，他的「翻譯」主要倚賴前輩學者對原作的英文逐字解釋。雖然錯誤與疏漏在所難免，但批評家就詩論詩，仍然高度肯定這些譯作的文學價值，而且帶領新世代讀者親炙上古典籍功不可沒。
回到詩歌創作，批評家推崇費瑞擅長運用淺白、對話式的語言，醞釀深沉的智慧，以及對尋常生活事件的驚人洞見。費瑞曾說他喜歡描寫在生活中被放錯位置、感到困惑的人，「就像我自己」；他摘下國家圖書獎桂冠的詩集書名就叫《困惑：新詩與譯作》（Bewilderment: New Poems and Translations）。他晚年有一首詩作〈靈魂〉（Soul），開篇就陷入困惑：「What am I doing inside this old man’s body? / I feel like I’m the insides of a lobster」，最後寫道：
And I’m aware of and embarrassed by my ways
Of getting around, and my protective shell.
Where is it that she I loved has gone to, as
This cold sea water’s washing over my back?
「she」是費瑞的妻子安妮，她專精詩歌音步，也是他詩作最稱職的校閱者，2006年過世前，他出版的著作幾乎都是由她命名。夫妻倆每星期二會到波士頓的降臨堂（Church of the Advent）為街友與窮苦民眾供餐，其中一些人的故事也進入費瑞的詩作，收錄在《棲息地：詩作與譯作》（Dwelling Places: Poems and Translations）一書。2011年費瑞獲頒美國詩歌基金會（Poetry Foundation）終身成就獎，他將十萬美元獎金全部捐給賑濟街友與貧民的機構。
今年11月4日，麻州列星頓（Lexington）一家養老院，費瑞收到一冊出版社寄來的《我說過的事》預印本，罹患肺炎的老詩人已無力翻閱，他的親友臨時組成一個「讀書會」，為他一字一句朗讀，他躺在床上，靜靜聽著。隔天，費瑞病逝，享壽九十九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