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山頭拚書影】《托拉斯之子》:抽出不同經典的筋骨血肉,捏成令人詫異的夢魘變體
韓國有不少厲害的影劇作品,它們的長處並非創新,而是在於統整,可以將不同類型,或是同類型但不同分支的各種元素巧妙融合,使整體風格更顯一致,並在保留那些優點的同時,以令人意想不到的角度,為那些平常可能會被視為老套的元素,就此賦予新的刺激。
日本備受矚目的恐怖作家蘆花公園,其作品就像這樣。
在蘆花公園的處女作《刺骨之痛》(ほねがらみ)中,我們可以看出蘆花對三津田信三作品的喜好,除了將後設元素帶入恐怖小說外,更進一步把部落格內容、訪談紀錄、網路論壇留言等不同媒介的文字混入其中,結合網路真實鬼故事與民俗學恐怖小說的特質於一身,然後把包括嚇人的技巧等元素,全都置放在最適切的位置,就此展現出蘆花對於恐怖文類的嫻熟,以及精準掌握這些元素的運用技巧。
而在蘆花於2022年推出日文版的新作《托拉斯之子》(とらすの子)中,情況也同樣如此。
《托拉斯之子》的情節,大致可以分為兩條故事線,其中一條是在描述三流靈異雜誌寫手坂本美羽與女警白石瞳,接續調查一連串詭異獵奇的謀殺案經過,至於另一條,則是在描述一名叫做川島希彥的少年,遭到同學霸凌的相關過程,接著再隨著故事發展,使兩條主線為之合流,揭曉這一切的前因後果。
一開始,《托拉斯之子》先是以「邪教」作為切入點,帶出日本懸疑小說般的驚悚氣息,接下來則是把兩部恐怖經典《魔女嘉莉》(Carrie)與《天魔》(The Omen)的路線為之混和,將校園霸凌、惡魔之子、駭人異能等元素,再加上與同性戀情有關的日式耽美風格給捏塑成型,就這麼將日本與美國不同的恐怖路線融於一爐,整合成蘆花公園特有的奇妙魅力。
只是,對於恐怖文類的愛好者來說,這些都還只是《托拉斯之子》表面的有趣之處,要是再進一步挖掘《托拉斯之子》引用的另一個重要元素,我們便能察覺這本小說,其實也同時具有日本恐怖與推理小說的傳承性質,而且還能上推到義大利鉛黃電影這個脈絡。
讓我們先回到1987年。那一年,綾辻行人推出了他的處女作《殺人十角館》,並在出版社的行銷手法下,就此成為「新本格推理小說」的濫觴。
事實上,《殺人十角館》與後續的「殺人館」系列作,除了代表綾辻行人對過往本格推理小說的致意外,同時更結合了他對義大利鉛黃恐怖片導演達利歐.阿基多(Dario Argento)作品的喜愛之情。
在阿基多以1977年《坐立不安》(Suspiria)為首的恐怖片代表作「母親三部曲」裡,以三名女巫在許久以前,建立於全球不同地點的住所當作故事背景,描述這三個地方均由同一名建築師協助打造,並在建築物裡暗藏機關與秘密房間,作為這三名女巫的所在地,並因此於現代引發的一連串恐怖事件。
而在「殺人館」系列中,綾辻行人採用的設定,也與通常以偵探為主的推理系列不同,而是選擇以建築師中村青司設計的房子作為系列主要的共通元素,甚至這些房子還都由於中村青司個人的喜好,而全部藏有密道或密室等特殊設計,與「母親三部曲」正好為之呼應。
至於綾辻行人在《殺殺人十角館》隔年推出的懸疑驚悚小說《魔女狩獵遊戲:緋色殺人耳語》(緋色の囁き)中,則以不斷強調紅色的描寫,呼應《坐立不安》那色彩濃烈的視覺風格,就連故事元素方面,《魔女狩獵遊戲:緋色殺人耳語》也以女巫傳說作為主題,背景則同樣皆為一所歷史悠久的學校,以更為直接的方式,透過小說向阿基多致上了敬意。
而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便會發現,描繪了邪教組織,並同樣擁有女巫傳說元素的《托拉斯之子》,其實也與《坐立不安》有所連結,但它們彼此間的關係,卻不像《魔女狩獵遊戲:緋色殺人耳語》那般直接,而是要來得更為曲折一些。
是的,如果你是恐怖電影迷,或許已經想到答案。《托拉斯之子》所援引的元素,確實也是來自叫做《Suspiria》的電影沒錯,但那並非《坐立不安》,而是2018年時,由盧卡.格達戈尼諾(Luca Guadagnino)以《坐立不安》作為靈感,進而改拍而成的電影《窒息》。
相較於《坐立不安》,《窒息》對崇拜女巫的組織及其成員具有更多描述,同時更利用《坐立不安》原本的角色設定,在《窒息》裡帶來了一個與此相關的猛烈翻轉,就此相當程度地改寫了原本「母親三部曲」所採用的敘事角度。
而這些《窒息》改寫《坐立不安》設定的關鍵要素,正是蘆花公園運用在《托拉斯之子》裡的安排,甚至就連女巫的驚人力量與故事中安插的同性情慾,也都有著一定程度的共通之處,最後則使《托拉斯之子》與《魔女狩獵遊戲:緋色殺人耳語》雖然看似截然不同,但也因為《坐立不安》與《窒息》之間的關係,足以被視為一種日本恐怖驚悚小說的奇妙傳承,在並非那麼表面的情況下,隱藏著一條暗地搏動的血脈連結。
而這正是對恐怖小說迷來說,閱讀蘆花公園作品的另一層潛在樂趣。倘若我們不管蘆花援引的各式經典元素,照樣能從那些精采的情節裡,感受到讀恐怖小說的快樂所在。但要是你是恐怖小說或恐怖電影迷,便有可能自蘆花的小說中,感受到更多拆解與融合的解讀樂趣,並從中驚覺,原來這些故事與那些故事竟然還能這樣結合,配育出一朵朵變種而成的恐怖之花。
抽出不同經典的筋骨血肉,捏成令人詫異的夢魘變體。蘆花公園站在無數先進的肩上,確確實實地以《托拉斯之子》,再度向我們指出了他那獨特的恐怖新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