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囤積之處的氣味不是雜物的腐朽,而是生命的沉重
他喜歡讀陳雪的小說,最近的短篇小說集《維納斯》,讀了又讀,為小說裡所表現的,潛藏於人心深處的慾望,為各型態的激情性愛也換不來的愛所嘆息。但感嘆最深最長的一篇,卻落在情慾相對沒那麼濃烈的一篇:〈塵埃〉。
讀〈塵埃〉,也讀到他心裡的結,心裡的痛,不太想與外人說的家庭秘密。
讀〈塵埃〉,一開始心情還算愉快。敘述者是家事整理員,工作內容無非是到人家屋子裡,整理、分類、收納、打掃、丟棄,還房子本來面目。讀到居家清潔達人把雜亂房屋整治乾淨,心裡隨著喜悅,畢竟他欠缺歸納整理的天分,是以在閱讀想像中得到彌補,漫想自己也擁有清淨環境的情境。
他也同意敘述者所說,最重要的步驟不是收納,而是如何丟棄,如果什麼都要留,就不必找人來整理了。
最難的部分,就是勸客戶把可能用到但多半用不到的東西丟掉。有些人執念過深,所有出現在自家的物品,要離棄,都萬般不捨。要一時擁有,也要天長地久。
因此敘述者見識過各式各類紛亂的屋子、各式各樣無奇不有的堆積物品,每間房子都是從空無一物到最後堆積雜物,居家環境失控失序,家庭成員失望失意,以致感情分散。她深嘆,每個家庭都有各自毀壞的理由與過程。
是的,每個家庭,每個人,每個團體,都有各自毀壞的理由與過程。陳雪的小說就是在寫這些理由與過程,迷人的地方在這裡,引人喟嘆的原因也在這裡。
〈塵埃〉寫到毀壞後,筆鋒一轉,講到敘述者的母親。她的母親,惜物愛物成癖,你丟我撿,到垃圾場撿回收物回家,也去賣場購買打折廉價品 ,日積月累,一個家變成垃圾屋 ,家人受不了,紛紛離去,夫離子散。
一個家變成垃圾屋,不須想像,他的原生家庭,囤物之災,歷歷在目。
很難想像,一個正常的家為什麼最後會變成垃圾場?他回憶崩壞的過程。當一個個孩子成家立業住到外面,這些房間變成儲藏室,漸待所有房間塞滿以後,便擴及浴室、廁所、餐廳、客廳來,最後家裡每寸土地滿溢,所有通道僅容一人側身走過。
六十坪的家,可見的地面恐怕不到十坪。
幾十年來囤積的惡果一一出現,冰箱擠滿各種大包小包,幾年,到十幾年,到幾十年的食物,只進不出,塞滿滿,不能再存放了,冰箱的門甚至不能開,一開,土石流。食物只好散落地上、桌上,暑夏食物易腐,老太太常吃到肚子痛。
冰箱沒壞但不能用,而洗衣機是真的壞了,卻無法購買新機,十幾年來衣物都用手洗。因為搬運洗衣機要經過廚房,而廚房塞得滿坑滿谷,塑膠袋、紙片、紙箱、紙碗,層層堆疊,一落一落。更絕的是炒菜鍋前的地板上,數十個塑膠袋堆積,怎麼煮飯?手伸得好長好長,特技表演。
洗衣機運送不了,說要整理廚房,十幾年過去,無能為力。子女幫忙,最快一個小時就可以清出來,但她堅持要自己整理,每樣垃圾都有感情,都捨不得,要丟也要自個丟,其他人不能插手。
很多人說,哎呀就找人幫忙弄一下嘛!這就是不了解囤積症,若願讓他人動手清除就不叫囤積症了。
他後來查資料,想知道這個精神疾病是怎麼形成的,專家分析,不外乎,曾經失去一些東西而造成不安全感,或者長期不受肯定而有失落感。
他對照起母親常常在談話中怨天尤人的內容,恍然大悟,真的是這個樣子。
他想起長年來和母親的對話。他很羨慕某些人家親子之間能夠聊天,回憶往事也好,夢想未來也好,講周遭瑣事也好,八卦也好,幻想也好,打屁互虧也不錯。但母親總是自己滔滔而談,內容都在怨天尤人,怨誰誰誰對她不好,怨自己沒有得到回饋,沒有得到肯定,怨自己這個得不到那個得不到。
他領悟到,若說屋裡堆積物讓家人逃離,可能只是表面的原因,真正把家人推出去的,囤積症是果,造成囤積症的原因才是因。
小說敘述者在母親身後體會到兩件事,其一,她在母親房子裡聞到的,不是堆積物的腐朽臭味,而是生命的沉重。其二,母親自幼家貧,「想要擁有一切家的構成,即使過剩亦無妨」,家庭這個垃圾場,是她的博物館。
是否如此?一切只是身為女兒的她自己推想的,無以查證,母親已不在了。
他在小說閱讀中回顧推問,慢慢拼湊,也希望解開母親對物品執著的心理源頭,或許多一分理解,就多一分諒解,雖然這個家,他相信,在母親有生之年,是不會有水濁天清之日的。
贅物不丟,整理分類也沒用。一個房間雜亂,不是東西太多,就是東西亂擺。兩者加在一起就是災難。整個房間像垃圾場,有死亡的氣息,腐朽的氣味,敗壞的生命。當生命困在網裡,執著,消沉,無力,放棄,只能任由房間物品雜生,東西雜亂,新陳代謝不良,廢物堆積不通。
小說敘述者問,我能整頓自己的人生如整頓他人的房屋那樣嗎?是的,整理房間就是整理自己的人生,該分類歸納的,該斷捨離拋棄的,該回收再利用的,一一處理,用力氣,用智慧,用理念,用經驗。這是小說閱讀者的他無力的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