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好母親的教育虐待:《母愛的枷鎖,女兒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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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舉手】好母親的教育虐待:《母愛的枷鎖,女兒的牢籠》

文/于翎

閱讀《母愛的枷鎖,女兒的牢籠》並不是一件輕鬆容易的事,並非本書內容艱澀或流於沉悶冗長,而是書中字字句句皆表達了身為家人、身為「人」渴望擁有『關愛』的欲求,但這份欲求卻一再被劇烈的親子衝突磨損、消耗,最終徒留哀傷、遺憾與空虛。

母愛的枷鎖,女兒的牢籠》由日本司法記者齊藤彩,親自探訪正在入監服刑的罪犯高崎明理(化名),將明理的犯案始末,乃至造就這樁悲劇的主因,完整爬梳、整理成冊,揭示了早已存在於現代社會多時卻無法被攤在陽光下檢視的「教育虐待」悲歌。本書的序章先約略介紹高崎明理一案的背景,讓讀者得知明理是在2018年犯下殺害生母並將其分屍、棄屍的罪行,經由二審判決十年定讞而入獄。作者亦在此篇幅中表明自己選擇採訪、書寫這樁案件的緣由。

自第一章起,作者採用推理小說的書寫手法描繪高崎明理的母親高崎妙子(化名)的屍首被人發現後,警方如何抽絲剝繭、循線追查,最終鎖定死者的獨生女涉有重嫌的辦案過程。第二章接續書寫本案的定罪與審判,作者細筆側寫明理從堅決否認犯下殺人罪到後來選擇主動自白的心境變化,呈現出高崎明理並非大眾印象中那種冷酷無情、殘忍嗜血的典型殺人犯,在明理的心中仍保有人性,只是需要一份契機去導引出這份良善。而這份契機來自於外界對明理的關懷,以及父親在她服刑期間付出了無私的愛。

從第三章開始,作者時而以第三人稱的旁觀視角、時而以高崎明理自述的主視角,兩種視角交錯呈現,構築了高崎明理自幼年以來的家庭記憶。父親在她的生命中所佔的比重不多,主要的家庭活動皆與母親有關,而且她和母親的親子互動大多都是圍繞著彼此傷害、互相折磨等負面情緒,不僅明理在回憶這段往事時深感痛苦,讀者也被書中的沉重氛圍感染而陷入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

由於作者選擇以完全寫實的方式來述說高崎明理曲折且晦暗的人生故事,書中反覆出現明理的母親——妙子女士對女兒的種種辱罵、抱怨、情緒勒索等衍生的字句,不斷地衝擊讀者內心,同時也考驗著讀者的耐受度。

光是閱讀文字描述就令人如此難受,更遑論明理每日都必須面對帶有攻擊情緒的無理謾罵和不當體罰。以此對照明理最終犯下的罪行,讀者完全可以理解為何她會選擇如此極端的手段,來達到「擺脫母親的控制」的目的。

那麼長年以高壓手段控制、迫害女兒的妙子女士,是否不愛明理呢?這個疑問的答案在本書的前段似已獲得「她不愛自己的孩子」的證實,然而閱讀到後段內容時,我能從妙子女士的話語中感受到她的母愛。既然妙子女士具有母愛,又為何會對明理做出種種不理性的行為呢?我認為妙子女士的母愛是從她懷孕期間便已醞釀,同時對於「母親」這個角色懷抱著過於理想化的想像。妙子女士受到「好母親」的框架束縛,在她的認知中,一個好母親應該讓孩子衣食無缺、物質方面皆選用上等品、購買大量教材讓孩子贏在人生起跑點,這些妙子女士全都有做到。也因此,她認為如此用心培育的孩子應該是聰明、乖巧、聽話的,孰料明理自幼所展現的特質並不符合妙子女士的想像。對此,妙子女士採取的策略並非放棄不切實際的幻想,接受現實生活中的女兒,而是強迫女兒接受自己的改造,再編織一連串的謊言和假象去掩蓋令她深感失望的真相,傾盡全力去達到虛幻不實的目標。這一切只因妙子女士執拗於成為理想的「好母親」,同時她也全心盼望明理成為自己所認定的「好女兒」。

書名中「母愛的枷鎖」看似是指妙子女士對女兒明理的束縛,實際上受到束縛的還包括妙子女士本身。由於妙子女士已在這樁悲劇中逝世,無從得知她的執念是如何形成且如此的根深蒂固。妙子女士直到生命的最後,依然深信自己的作為全是為了讓明理成為出類拔萃的優秀好孩子。只是妙子女士從未留意,孩子在成長期間會以模仿、學習親近的大人來形塑出人格特質,明理從母親身上所學到的只有不斷的說謊欺騙、輕視他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等偏差行為。而妙子女士也在不知不覺中成了社會大眾所認為的「毒親」,被女兒視為恐懼的存在。

母愛的枷鎖,女兒的牢籠》不只讓讀者看見「教育虐待」的典型案例,更揭示了升學主義帶來的不單是競爭中求精進的正面效應,還有過度追求學業成績而扼殺了孩子的發展與成長空間。「教育」的價值究竟是讓孩子學習正確的價值觀並適性發展,還是僅著重於培育菁英,以智能開發為優先,其餘的「德體群美」皆可忽略?高崎家的悲劇不是菁英教育悲歌的第一樁,能否讓類似的事件不再重演,需要社會的共同關心與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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