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比起推理小說,更像女性受苦的描繪:《絲柏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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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舉手】比起推理小說,更像女性受苦的描繪:《絲柏的哀歌》

文/鄭靖傑

楊照為克莉絲蒂系列寫過一篇推薦序〈藏在日常細節中的冒險〉,說《絲柏的哀歌》「簡直像是毒物學論文」,似乎評價頗高。筆者找來一讀,倒覺得該作在詭計方面沒有《尼羅河謀殺案》或《東方快車謀殺案》精彩,甚覺可惜。

也不是說該作不精彩,而是沒之前諸多名作精彩:像《羅傑.艾克洛命案》(1926)、《東方快車謀殺案》(1934)、《ABC謀殺案》(1936)、《尼羅河謀殺案》(1937)等名作過於光彩奪目,甚至該作前作就是開創性極強的《一個都不留》(1939)!該作同一年稍後(1940)作品《一,二,縫好鞋釦》據說稍嫌無力,次年才出現所有線索都合理運用的佳作《豔陽下的謀殺案》。可以說該作就是輝煌後再起之前的休養期。既然當時在詭計設計方面還需要等腦汁再生,那克莉絲蒂就只能把重點放在人性了。

話說回來,我看該作毒物學知識的比重不大:破案時才科普的東西不如人性葛藤貫穿全書。若要說該作像「論文」,那它更像是民族誌,主題是「女性困境」。

對作者筆下的諸多女性角色,通常我們注意到的是她們的能力或個性,而非她們承受的痛苦。比如《藏書室的陌生人》,即使男警官們會私下碎嘴瑪波小姐的單身老婦身份,或有人質疑瑪波小姐的探案能力,我們也很難覺得瑪波身處「女性困境」,只會看見她就是很有能力,打臉那些瞧不起她的男人有多爽;讀《尼羅河謀殺案》感嘆同為女人,何苦為搶一渣男互相傷害的同時,我們會注意到的是,那富家女多麼跋扈,多把窮苦人當草芥,再讚嘆女主角出乎我們意料的身手矯健與深謀遠慮,大有誰說女子不如男的氣魄。其她如《東方快車謀殺案》的智慧老婦或《一個都不留》的反殺女,我們常震驚於她們有多「行」,而忽略她們有多「痛」。

但在該作,我們主要感受到的是女主角奧莉隆的痛苦,並且旁觀目擊瑪麗的困境。該作大概是作者著墨女性困境最多的一部推理作品。很難說作者寫該作就是有意書寫那些年的女性困境,但她難得花大篇幅書寫兩位女性(還暗示了第三位)的痛苦,並且這種痛苦,剛好多與她們是女性有關,比如說奧莉隆為討未婚夫喜歡,不敢在未婚夫面前作自己的痛苦;比如瑪麗莫名其妙就被自己不喜歡的男人纏上了;比如到第二部才揭露的某位女性角色身世之謎,牽扯出當時社會環境對寡婦情感的不寬容,以致第一部已有線索暗示的第三位受苦女性角色作為生母,必須把自己與早逝情人的私生女送養別人家。

書中最令我震驚的部分,不是謀殺本身,而是兩名男性角色肆無忌憚議論(甚至咒罵)出國留學過但是出身低的瑪麗。其中一位男性甚至還是瑪麗出身頗低的父親,整日辱罵自家女兒受了教育就想當不做事的淑女,弄得每次女兒在人前挨罵都很困窘。另一位中產階級出身的男性,則批評瑪麗這款低階女性不該受教育,否則平添她往上爬的奢望--然後一見瑪麗就煞到了,移情別戀,解除婚約,還當跟蹤狂,跟到瑪麗受護士訓練的地方。瑪麗顧及前未婚妻奧莉隆的感受,堅定拒絕(且她也不愛)那位普通自信的男性。不是被貶低,就是被當作追求的客體,這就是至今仍會發生在不少女性身上的災難。

即使如此,該作也不是提出如何為女性困境解套的論文,它只是一首女性的哀歌——然後白羅破案了,並為愛慕奧莉隆的男醫生提供感情諮詢。本質上它竟然還是舊約次經〈蘇撒拿傳〉式的故事:男人拯救女人。這還不如《尼羅河謀殺案》女主角毅然為自己選擇地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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