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什麼是哲學普及?
什麼是哲學普及?跟學術哲學有什麼不一樣?我十幾年來主要的工作,是向大眾介紹哲學,過去我曾經替普及工作辯護,回應「普及簡化知識」的質疑,現在這篇文章我想討論「普及」這概念本身,探索它跟「學術」的區分。不管是普及還是學術,都有許多形式,為了簡單起見,下面以文章和書籍這類文字形式作品為主,但我相信論點也可沿用到其他作品形式。
哲普作品淺顯易懂但缺乏洞見嗎?
怎樣的文字作品,算是哲學普及作品?許多人的印象或許是:
- 淺顯易懂:哲普作品是一般人也看得懂的介紹性作品,
- 欠缺洞見:因此常缺乏學術洞見或獨創想法。
照這種看法,哲普作品屬於所謂的「二手╱三手文獻」,這些作品介紹別人已經提出過的學術看法,而不提出自己的新看法。我認為這兩個條件都有些問題。
首先,雖然有點違反直覺,但我其實懷疑「淺顯易懂」是哲普作品的必要條件。有些哲普作品一般人難以看懂,但我們會說它因此是比較差的哲普作品,而不會說它不是哲普作品。後面這個顧慮,跟藝術哲學裡一個爭論類似:有些人主張,藝術品就是有藝術價值的人造物,然而,有些藝術品做得很差,因此缺乏藝術價值,但你會說它們是比較差的藝術品,而不會說它不是藝術品。由這來看,或許更恰當的判準在於能否從作品看出作者有淺顯易懂的意圖,而不是此意圖實際上是否成功實現。
「淺顯易懂」恐怕也不是哲普作品的充分條件,我的老師王文方和陳瑞麟都有淺顯易懂的學術著作,例如《形上學》和《科學哲學:理論與歷史》,在我看來它們比某些哲普文章好讀得多,不過這些書一般會被歸類為學術教科書,而不是哲普作品。
再來,哲普作品不必然「欠缺洞見」。你完全可以想像某個很厲害的哲學家,在某學術領域獨霸一方,他想到了某個小巧且不太需要背景知識的創新哲學點子,並且首發在他跟時尚雜誌合作的專欄裡。我過去主持的《沃草烙哲學》專欄邀請哲學研究生和哲學教授寫文章,也不時出現在我看來相當獨到的點子,只是以學術標準而言,在做完文獻回顧之前,無法確認這些點子算不算真的新。以哲學普及書來說,《我家有個小小哲學家》和《來問問哲學家》在我看來都是創見頗豐的作品。
學術上的創新相當嚴肅,若你有創新的點子,這可能讓你能推進學術前沿,為人類知識創造貢獻。對我這樣離開學術圈的普及工作者來說,已經不再有機會做這樣的事情,因此確認自己的想法是否真新,也不是非常重要。只要我和我的讀者都覺得有趣,我不介意重新發明輪子,但這也意味著,我的工作並不是學術合作的一環。
學術作品是學術合作的產物
另一種區分普及作品的方式,是先區分另一頭的學術作品。學術本質上是追求知識的人類活動,在現代社會,這種活動高度體制化,你要做學術,就必須加入體制,依照特定規則與人合作(這種合作也包括了大量競爭)。以這種眼光,我們可以把學術作品看成和學術同儕(也就是合作對象)溝通工作進展、確認彼此貢獻的工具。
意識到學術作品是學術合作的一環,就可看出它和普及作品最不同之處。學術作品需要受到同儕審查,需要明確的區分自己的看法和別人的看法(否則別人無法確認哪些貢獻來自誰),每個實質宣稱都要有出處來佐證(否則別人無法確認你的結論和當前合作成果的關連),必要時還得說明目前領域裡有哪些相似和相左的看法(以便其他感興趣的學者參考檢驗),並且不能自我抄襲(例如在不註明引用的情況下把自己的研究重複發表在不同作品中。這種做法會讓人高估你的貢獻)。
理想上,學術作品得要時時刻刻讓讀者了解當前說法在整個學術合作底下的位置,這意味著這些作品除了提供和問題、論證、實驗有關的內容,也需要提供「這些是誰提出的、另外還有誰說了些什麼」的後設資訊,例如:
- 這篇論文的結論是D,它可以從前提A、B加上C推論出來。
- 前提A來自阿玉和大明的聯合研究,B來自力力的研究,但最近遭受小奇的挑戰。
- 我和小麗在2014年的研究為前提C提供了基礎。
- 如果D成立,那當前此領域的主要意見E和F就會受到挑戰,而G則受到支持。
要造就學術貢獻並獲得肯定,需要透過學術合作,因此凡是學術作品,都會追求提供足夠的後設資訊,讓自己不但在學術上有意義,在學術合作上也有意義。你可以看到,就算是比較後端的學術作品,例如教科書、史丹佛哲學百科、華文哲學百科這些介紹性的讀物,通常也都會提供充足的後設資訊。
學術合作不但讓寫作者有上面這些責任,也讓讀者有特定責任,你得要以學術的耐心和標準閱讀學術作品,不能期待學術論文為你準備大一程度的知識背景或者笑話和迷因梗圖。這說明了為什麼學術論文對一般人來說不好讀。但我想反過來說,普及作品對學者來說也未必好讀,有些人可能比較不適應密度低的文字,或者不喜歡一直被調劑用的內容打斷。
值得注意的是,上面這些標準也影響那些不直接參與學術合作的作品,例如大學生寫報告或小論文,也不能自我抄襲。或許可以說,這些為了學術訓練而寫的作品,就算沒有直接參與學術合作和推進知識前沿的計畫,但也算是廣義的學術作品。
普及作品是不參與「學術合作」的作品
了解學術作品和學術合作的緊密關連,反過來看,我們就可以從普及作品看出更多特色。普及作品有很多可能的目的和效果,例如讓一般人了解學術內容、讓學術洞見進入社會、深化一般人對特定領域的思考,或者吸引人加入學術圈,但「參與學術合作」不在這些目的和效果之中。普及作品不需要時時刻刻讓讀者了解當前說法在整個合作底下的位置,這是為什麼你很少看到普及作品仔細交代上一節條列式裡的那些東西,或者做文獻回顧。如果你讀某個哲學討論是因為你覺得它有趣,而不是因為你想要參與相關的合作,那你就不見得需要了解這些研究上的來龍去脈。
普及作品不參與學術合作,這不只是形式上的差異,也可能造就內容上的差異。不管是「推進人類知識前沿」還是「在學術圈生存」本身都是實質誘因,能讓人願意花時間累積自己的知識和技術,而有些學術內容,特別是接近前沿戰場的那些,往往需要人先準備好龐大的知識和技術才能看懂,並理解其有趣之處甚至有能耐回應或延伸。這種內容,就算理論上有可能寫成普及作品,實際上大概篇幅也會長到讓一般人卻步。
(不過怎樣的學術內容「需要太多背景知識」,也取決於社會常識的範圍。隨教育進展,社會常識的範圍會擴大和變遷)
普及作品不參與學術合作,我相信這也能說明普及作品的其他特性,例如不需要通過同儕審查,以及對於措辭和說法嚴謹程度的追求比較寬鬆。
照以上討論,我們可以用兩個方向來理解怎樣算是普及作品。
首先,一個學術領域的普及作品,是寫給此領域之外的讀者看的作品,這些作品會追求獨力為讀者準備好所需的知識和理解框架,讓讀者不需要倚賴其他來源,也能看懂。普及作品實際上多半是介紹性的二手或三手文獻,但上述條件並沒有阻止普及作品提供創見。
再來,一個學術領域的普及作品,也是不參與這個領域學術合作的作品,這意味著它不需要盡合作責任,替讀者提供文獻回顧和合作地圖方面的資訊。當然,這不代表普及作品就能偷取別人的點子,就算你只是在打網路筆戰,點子偷得太過分一樣會被譴責。
身為靠哲學普及工作過活的人,我過去也和大部分人一樣,直覺的認為普及作品就是比較好懂的作品。最近從學術合作和作品的功能思考,才意識到普及作品和學術作品有更具系統性的差異。我想此差異或許也適用於哲學之外的其他學術領域。
※感謝葉多涵、石貿元和鄒凱業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