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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十幾年來,更多人從事知識普及工作,他們介紹學術或產業的專業內容給一般大眾,並以此賺外快甚至謀生。在過去,這只有出版社、電台、電視台能做到,網路的興起,讓個人成為可行的普及單位:只要有能上網的電腦,你就可以寫文章,如果你想用影片呈現,也總是有買得起的軟硬體。

以上述標準,市面上的知識普及工作者各式各樣,有以影片為主的臺灣吧超級歪,圖文為主的怪奇事物所10秒鐘教室,以文字為主的寫作者如朱宥勳法律白話文,也有像泛科知識雜學校這樣涉及各樣作品生產、實體活動的組織。個體普及工作者可能合作的對象平台,除了各種文字專欄,也有Hahow1號課堂等選擇。

這些人的共通點,就是大家的普及工作都不在體制內。普及工作進入民間,多了彈性和自由,也多了疑慮。學院裡有些人懷疑普及工作者學識不足,影響知識品質、把理論講淺了。反過來說,有些大學生、研究生把知識普及當作可能的未來路線,但不確定這個工作有哪些特性和注意事項。

這篇文章裡,我想初步回應上面這些問題。問題很多,我們一點一點來。

Q. 普及工作者的學識往往比不上大學教授,是嗎?

講自己就好。我在哲學所博士班大三肄業出來工作,學術能力別說比不上學界平均水準,連低標都不及。

邏輯上有沒有可能出現那種有天分、肯努力、興趣高昂的知識普及工作者,縱使在野,學識依然超越在大學裡做研究的人?當然可能。只是平心而論,現實環境並不是為了讓這種人出現而設計的。畢竟大學老師做研究有薪水,普及工作者做研究有沒有薪水,得要看他的商業模式長什麼樣子。

Q. 若普及工作者的學識比不上大學教授,會不會威脅工作品質?

普及工作者生產的內容多半是大學以上才會學到的內容。賣大學教的內容,普及工作者很自然被拿來跟大學老師比較。當然,每個學科在大學裡都一定有一些內容是困難到專家才能搞定,然而我認為,我們不能說凡是大學教的內容,都只有大學教授才能講得清楚。

首先,一個東西擺在大學教,而不是高中教,不見得代表這東西困難到只有大學教授才有辦法教,只代表它有一定重要性,但沒被寫進高中課綱。

再來,你曾經有過這種經驗嗎:聽老師講半天聽不懂的問題,問完助教你就懂了。這代表助教的學識比老師好嗎?剛好相反。助教沒老師那麼厲害,跟你比較接近,所以知道你哪裡不懂,容易幫上你的忙。在這種意義上,普及工作者可能也擁有類似優勢。學術是專業,普及能力也是,這是為什麼就算大學教授想要寫東西給一般人看,一般人也未必能看得懂。

第三,比起大學教授,普及工作者特別容易被公開質疑學藝不精,我認為背後有個結構上的因素。普及工作者往往需要生產公共內容來維生,如網路文章和影片。如果受眾很多並且有方便的討論管道,一旦你的內容出錯,就容易被發現和廣傳。

人都會犯錯,普及工作者會,老師也會,差別在於,如果你是在五十人的大學課堂上講錯話,大家不見得會發現,發現了,也不見得會在你「下面」公開留言糾正,或者把你的課堂內容分享去「奇文共賞」。

我知道一些學者對普及工作者的學識不滿意,不過我也知道,通常他們也對自己同儕的學識不滿意。人家罵你不罵自己同事,可能只是因為他常見到你的作品,而且開會的時候你不會坐在他對面。

出錯沒什麼大不了的,修正就好了。在這種意義上,網路作品能被留言監督,其實有發展出更可靠機制的潛力。只是有些專家看你出錯了,會選擇轉回家取笑,而不是留言糾正你。互相糾正是良好的學術風氣,不過並沒有完全蔓延到網路上。

應付出錯,我們需要的不是停止做事,而是解決方案。我幾年來嘗試了一些讓普及作品減少錯誤的機制。例如我在沃草跟洪偉研發的「沃草烙哲學」透明編輯台機制,讓大家在審稿期間就可以參與討論。另一個例子是我今年開始做的直播寫稿。這些做法沒辦法阻止人犯錯,但改進本來就是一步一步來。

Q. 普及工作會扭曲、簡化知識嗎?

有可能,就像高中和大學的課程有可能會扭曲和簡化知識一樣。只是,像上面說過的,高中老師和大學教授不需要靠生產公開內容過活,他們即使在課堂上出錯,也不容易成為議題。

在我的經驗裡,如果是扭曲、誤植、誤導等比較硬的錯誤,只要懂的人願意幫忙,往往可以糾正挽回。

如果是被批評「簡化」,情況可能比較複雜,因為這類批評可以有好幾種意思。

  1. 「你只講到皮毛」:這其實不是簡化,而是「挑簡單的東西講」。然而,入門課程從簡單的講起,你很意外嗎?
  2. 「你講得太簡單以致於誤導讀者去相信錯的東西」:「誤導」是應該修正的硬傷,滿明確的,也很容易檢驗。
  3. 「你在這裡可以講深一點╱完整一點,會更有趣╱有教育意義」:這種情況涉及普及內容的安排,比較有討論空間。普及工作者當初的內容規劃確實有可能不夠好,值得調整,而這種討論也對普及工作者有益。(事實上,我昨天剛好就犯了類似的錯誤)不過我遇過一些專家,他們的心態是「你應該要提到____,因為我覺得那個很重要」,好像他們有付你錢一樣。
  4. 「你讓我研究的東西流入凡間,這是對知識的污辱」:這種人通常只在學界有影響力,只要你不動手打他,就不會有事。

Q. 普及工作會不會耽擱你讀自己想讀的書、自我提昇?

會,就跟新進助理教授可能會因為被指派參加委員會和被要求開十學分課程沒時間做自己的研究一樣。

要在學術上自我提昇,要做有系統的閱讀和研究。普及工作者多半是自由工作者,沒有大學老師的行政和開課壓力,但你不能期待你接到的案子能直接支持你有系統地閱讀和研究。我對刻板印象很有興趣,但我不能期待合作單位剛好就找我寫這方面的東西,讓我可以一邊資料一邊賺錢。

這個現象告訴我們的是,事業發展所需的自我提昇,需要你主動做長期規劃。如果你的接案方向和你的研究興趣相關,那很好。如果不一定,你就要留時間做研究。

這方面有一些小技巧,例如爭取自己可以決定內容的工作,接著釋出內容,引誘未來的合作對象提出方向接近的需求。例如我兩年前研究歧視言論,在網路專欄寫了一系列相關文章,兩年來演講單位希望我講歧視言論分析的場次,就有二十幾個。

Q. 整體而言,普及工作是好工作嗎?

先講工作本身。我平常的工作是讀書、寫東西、演講,其實跟念研究所差不多。如果你喜歡讀研究所,可能也會喜歡這類工作。普及工作的性質都跟創作有關,創作容易為人帶來成就感,這是另一個優點。

再講收入。普及工作目前大多在體制外,是以接案、提計畫為主的自由業,不能期望有穩定職位。因此風險很明確,就是收入。這部分有一些值得注意的細節,有興趣的人如果下次看到我開〈我如何靠哲學過活〉的演講,可以來聽。

如果你想評估收入和可行性,最簡單的計算或許是參考目前稿費和演講費用行情。台灣目前的網路專欄、報章雜誌文章稿費多半在一個字1~3塊錢之間,而演講費用門檻則是一小時兩千元。假設文章平均兩千字,演講平均兩小時,如果你一個月可以接到八個案子,就有三萬出頭的收入。

如果你是有餘裕的大學生或研究生,我認為嘗試生產一些普及內容,就算不賺錢,也不會虧。普及工作的本質是介紹自己的專業,介紹到一般人(一般來說以高中大學生為準)能理解的地步。當你嘗試普及工作,不但複習了自己的專業,也練習讓其他人類理解你心裡的複雜看法。前者是你本來就該做的,後者是人類最泛用的能力之一。

※感謝蔣維倫、林雨蒼、楊逸竹、asdfqwer613、林傑恩、朱宥勳、高郁茹和Wen Tou Chen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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