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驚悚小說大師的剽竊爭議

1985年10月14日晚間，美國德州首府奧斯丁（Austin），一位來自中部小城克利夫頓（Clifton）、到當地開會的中學校長喬．布萊恩（Joe Bryan），從飯店打電話回家問候妻子米琪（Mickey Bryan），對話最後，兩人相互說道：「我愛你，明天見。」

第二天是星期二，擔任小學老師的米琪沒請假、沒去學校、也沒接電話，校長通報警方，但為時已晚，米琪死在自己的臥房裡，身中四槍。布萊恩在奧斯丁（距離克利夫頓約一百九十三公里）的會場接獲警方通知時感到震驚，但更讓他震驚的事還在後面：他在10月23日遭到警方逮捕，罪名是為了圖謀保險金而殺害妻子。

儘管警方與檢方從犯案動機到犯案過程都只掌握間接證據（當時尚無DNA刑事鑑識技術），儘管布萊恩始終堅稱無辜並舉證歷歷，儘管還有其他嫌疑人，但1986年4月，陪審團將他定罪（一級謀殺），法官將他判刑99年。他幾次上訴，終歸失敗。

許多人深信本案是一樁典型的冤獄，布萊恩猶如真人版的《絕命追殺令》（The Fugitive）醫師理查．金寶（Richard Kimble）或者《刺激1995》（The Shawshank Redemption）銀行家安迪．杜佛倫（Andy Dufresne）。美國法律驚悚小說大師約翰．葛里遜（John Grisham）也長期關注本案，剛出版的新作《誣陷：駭人聽聞的冤獄實錄》（Framed: Astonishing True Stories of Wrongful Convictions）闢出專章詳述。

葛里遜著作等身也鈔票等身，號稱作品在全球賣出超過三億本，而且從1991年的《黑色豪門企業》（The Firm）開始就是好萊塢法庭電影的寵兒（《終極審判》、《絕對機密》、《約翰．葛里遜之造雨人》、《終極證人》、《失控的陪審團》⋯⋯），《誣陷》是他18年來第一部非虛構作品，但卻讓他惹上多產暢銷作家難逃的爭議：剽竊。而且目前看來恐怕並非「誣陷」。

問題就出在講述布萊恩案的〈動機的闕如〉（The Absence of Motive）這一章，葛里遜大量「使用」調查記者潘蜜拉．柯洛孚（Pamela Colloff）的專題報導〈血跡會說實話〉（Blood Will Tell），2018年發表在《紐約時報雜誌》（New York Times Magazine）與調查報導網站ProPublica，卻沒有做適當的姓名標示（attribution）。有趣的是，正式揭露此事的既非《紐時》也非ProPublica，而是友媒《華盛頓郵報》「仗義執言」。同樣有趣的是，《華郵》標題以「poach（挪用）」來形容葛里遜的行為，似乎有意高抬貴手，有網友因此取笑：《華郵》把「plagiarize（剽竊）」這個字拼錯了。

不過《華郵》沒有忘記呈堂證供，舉了兩個例子：

柯洛孚描述布萊恩妻子米琪陳屍臥房的狀況：「她的粉紅色睡袍被拉到大腿上方，腰部以下完全赤裸。」
葛里遜版本：「她自腰部以下完全赤裸，粉紅色睡袍被拉上大腿。」

柯洛孚描述作為本案關鍵證物的一具手電筒：「手電筒鏡片上的斑點是人類血液，O型，血型與米琪相同，與布萊恩不同。」
葛里遜版本：「手電筒鏡片上的斑點是O型人類血液，與米琪血型相同，與布萊恩不同。」

葛里遜或者掉換兩個子句的順序，或者挪移幾個字詞的位置，真是巧奪天工，不愧大家手筆。

如果只有這兩個例子，當然不必小題大作、大驚小怪。不過ProPublica總編輯史蒂芬・安格伯格（Stephen Engelberg）告訴《華郵》，他們在葛里遜筆下發現五十多個「柯規葛隨」、依樣葫蘆的案例。

對此，葛里遜在發給《華郵》的聲明中表示，《誣陷》一書最後花了八頁篇幅列舉「資料來源」，已經提及柯洛孚的貴姓大名，已經仁至義盡；他並強調「《誣陷》的寫作是我的手筆。」

對此，安格伯格表示這份聲明「讓我差一點從椅子上跌下來。」葛里遜的作法已經遠遠逾越行規，柯洛孚的名字應該要出現在布萊恩案這一章的開端，而不是埋在一本三百六十多頁書籍根本沒有人會看的最後八頁。

關注美國司法議題的NGO「馬歇爾計畫」（The Marshall Project）作家莫里斯．查馬赫（Maurice Chammah）在《紐時》發表的書評也有同感。他並強調，像柯洛孚這樣的平反冤獄報導，往往需要經年累月的調查工夫，蒐羅成千上萬頁文件，發掘與分析細節，追蹤各種消息來源。像葛里遜這種毫不費力的抄襲行為，格外令人感嘆。

ProPublica與《紐時》已去函出版商雙日公司（Doubleday）要求改正。不過柯洛孚並不是唯一的受害者，葛里遜寫德州縱火案死囚卡麥隆．陶德．威林漢（Cameron Todd Willingham）的一章，也有不少地方挪用大衛．格蘭（David Grann）2009年發表在《紐約客》的〈火的審判〉（Trial by Fire）一文。

其實《誣陷》一書有兩位作者，各自負責一半的篇章，葛里遜的剽竊爭議與另一位作者完全無關。吉姆．麥克婁斯基（Jim McCloskey）的名聲、地位遠遠不如葛里遜，但卻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冤獄平反運動領袖，他在1983年創辦「百夫長牧靈協會」（Centurion Ministries，典出《新約聖經》〈路加福音〉），至今已成功為七十位死刑犯、無期徒刑犯平反冤獄，服刑時間總計超過一千五百年，目前還有一百多樁個案正在努力。因此他為《誣陷》撰寫的案例都帶有個人親身實戰經驗。

不過我們也要為葛里遜「平反」一下，當過十年律師的他雖然早已不再執業出庭，但長期出錢出力支持冤獄平反運動，那是他在寫作之外最重要的志業之一。葛里遜目前仍擔任美國「無辜者計畫」（Innocence Project）與百夫長牧靈協會的董事，也曾積極參與救援喬．布萊恩的行動。

「殺妻犯」或「冤獄受害者」喬．布萊恩在德州亨次維（Huntsville）監獄坐了三十三年牢，2020年3月31日終於出獄，但身分不是「無辜者」，而是假釋犯。布萊恩與支持者繼續在平反之路上奮力前進，但儘管他被定罪的過程疑竇百出，德州司法體系始終拒絕認錯、重審，官司打到聯邦最高法院也不被受理。今年9月22日，布萊恩在八十四歲生日過後一天辭世。